易小芹说和,从随身的精致手包里拿出个小镜子和口红,对着镜子,仔细地擦拭晕开的口红,又补上新的。
动作很熟练,即使带着醉意,手也很稳。
李泉看着她补妆,忽然问:“那你这么出来应酬,孩子怎么办?”
易小芹补妆的手顿了顿,从镜面反光里看了李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拭,“有我妈呢。我出来,她就住我家帮着带。
“其实,”李泉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不用这么拼。老冯留下的……应该也够你们娘俩安稳过日子了。”
他指的是当初收购盛和造船厂时,支付给易小芹的那笔钱。七千万,即便去掉税,半个多亿的现金流,在如今的沪海,足够她和孩子过得相当优渥了。
易小芹收起口红和镜子,转过头,对着李泉笑了笑。
“我知道,大李总。可能我要是就守着那点钱,带着孩子,也能过。可那样……人就废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起伏后的通透:“过了那个觉得靠男人、靠运气就能过好一辈子的虚荣年纪,才知道,那些东西,就像这脸上的妆,”她指了指自己的脸,“看着好看,水一冲,就没了。钱会坐吃山空,人情会淡,只有自己长出来的本事,傍身的营生,才是真的。自己挣来的,哪怕少,花着踏实,也不怕别人说拿走就拿走。”
李泉沉默了片刻,问:“那就不怕赔了?做生意,有赚就有赔,
“怕啊,”易小芹坦然承认,随即又笑了,“可我妈说了,人太贪心才会输。我不贪,有多大碗,吃多少饭。再说,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正说着,走廊那头急匆匆过来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姑娘,看到易小芹,明显松了口气,“易总,您在这儿啊!杨董他们问您怎么还没回去……啊,大李总。。。。”
姑娘说着,也看到了旁边的李泉,之前收购造船厂的时候,见过一面,连忙点头致意,眼神有些好奇。
易小芹脸上的疲惫和刚刚流露的真实迅速收起,站起身,抚平裙摆,对李泉点点头,“李总,我过去了。谢谢您的水,还有……陪我聊天。”
“不客气。”李泉也站直了身体,“你悠着点儿。”
“哎。”易小芹应了一声,对旁边的姑娘“小夏,走吧”,便转身,向包间方向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似乎稳了一些,但那个裹在米白色套裙里的丰腴背影,在走廊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透着一股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坚持。
李泉跟在后面,隐约听到那间包房门开合的声音,随之涌出的是一股更加浓烈的烟酒气,以及一个男人带着明显不满和醉意的粗嗓门,“易总,你这可不对啊,把我们哥几个晾这儿半天,不行不行,得罚酒!三杯!少一杯都不行!”
接着是易小芹带着笑意的、有些模糊的回应声。
李泉摇摇头,转身下楼。走出金桂餐厅的大门,夜风带着黄浦江传来的、微腥的水汽,扑面而来。
李泉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想了想,对老陈说道,“等一会儿再走。”
老陈没问,李泉也没解释,只是摸出烟,这次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抽完一根,躺在座椅上,有些昏昏欲睡。酒劲上涌,加上一天的疲惫,眼皮开始发沉,李泉就这么迷糊着,直到车窗外的声音让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是几个人的说话声,夹杂着高跟鞋凌乱的声响,还有男人带着醉意的、不依不饶的劝诱。
李泉坐直身体,透过贴着深色膜的车窗看去。只见金桂餐厅门口的台阶下,易小芹正被自家那两个女员工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虚浮,似乎醉得更厉害了。
旁边围着三四个男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拉着易小芹一个女员工的胳膊,嘴里嚷嚷着什么,脸膛通红,显然也喝了不少。
“。。。。。。易总,这才几点?夜生活刚开始!走走走,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钱柜,咱们过去吼两嗓子,醒醒酒,接着聊!刚才那合作细节,咱还没敲定呢!”
“就是就是,易总,给个面子嘛!杨董难得来沪海一趟,咱们得尽地主之谊啊!”
搀着易小芹的那个女员工一边努力撑住自家老板软绵绵的身体,一边赔着笑脸,试图解释,“杨董,杨董,真不行了。您看易总都这样了,实在喝不了了,改天,改天一定陪您和各位老总尽兴!”
“哎,小夏你这话说的,”另一个瘦高个男人帮腔,“就是去唱唱歌,又没让易总继续喝。易总海量,刚才不还好好的?是不是看不起我们杨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