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钧微微颔首,“这个思路,倒是和现在政策鼓励发展中小金融机构、服务小微的方向,有些不谋而合。互联网,或许能成为实现普惠金融的一个有力工具。”
“沈总说得对,普惠金融是一个重要的方向。”李乐略捧一句。
“第三个层面,是组织形态和商业模式的创新。”
“传统金融机构是中心化的、重资产的。而互联网催生的新金融形态,可能会更扁平、更轻灵、更注重生态和场景。”
“比如,基于特定平台的供应链金融,基于社交关系的互助保险或众筹,基于大数据分析的智能投顾……这些模式,可能不再依赖于庞大的物理网点和层层审批,而是嵌入在具体的消费、生产、社交场景中,变得更灵活、更精准。”
马老板听得极为专注,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嘴里重复着李乐话里的关键词,眼神越来越亮,“场景……生态……嵌入……”
“李乐呃,也就是说,未来的金融,可能不再是独立的、高高在上的服务,而是像水电煤一样,变成一种基础设施,嵌入到各种各样的生活、生产场景里去?你想买东西,支付和分期就在那里,你想开店,贷款和保险就在那里,你想理财,智能建议就在那里?”
“嗯,”李乐瞄了马老板一眼,“可以这么想象。到那时,金融服务的提供者,可能不一定是银行、保险公司,也可能是电商平台、社交网络、甚至手机制造商。”
“竞争的核心,可能不再是牌照和网点,而是场景、数据、算法和用户体验。”
于总皱起眉头,“但这风险会不会更大?没有实体网点,没有面谈,光靠数据,能控制好风险吗?而且,如果什么公司都能做金融,那不乱套了?金融可是关系到社会稳定的大事。”
“于总问到了关键。”李乐正色道,“这就是我接下来想说的,互联网与金融融合的最大挑战,可能不是技术,甚至不是商业模式,而是风险管理和监管。”
“互联网的特性是开放、快速、跨地域,这本身就与金融审慎、稳健、受地域监管的特性存在内在张力。数据风控模型是否可靠?会不会有算法歧视?网络安全如何保障?用户隐私怎么保护?一旦出现风险,如何隔离?如何处置?跨区域、甚至跨境的风险如何监管协同?这些都是全新的课题。”
李乐抬头,看向众人,语气谨慎,“尤其是,如果互联网企业凭借流量和数据优势,大规模涉足金融业务,但又缺乏相应的风险资本约束、监管经验和社会责任意识,很容易形成新的风险积聚点。”
“而且,这种风险可能传播得更快、更隐蔽。德隆的教训告诉我们,缺乏有效监管和风险隔离的所谓创新,很可能走向灾难。”
常总推了推眼镜,“所以,小李老师,你认为未来的方向,应该是鼓励互联网企业去做金融,还是应该把它们限制在辅助、渠道的角色,金融的核心业务,还是由持牌机构来做?”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未来监管政策的核心分歧。
“这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金融的核心业务,以及如何建立适应新形势的监管框架。”李乐笑了笑。
“或许,会出现一种混合形态。互联网平台利用其数据和技术优势,在获客、初筛、场景嵌入等方面发挥所长,而资金、杠杆、最终的风险承担,则与持牌金融机构合作,由后者来完成。”
“又或者,针对互联网特性,设计新的、更灵活的牌照和监管规则,在控制风险的前提下,允许有序创新。”
“但无论如何,有几条底线可能是必须守住的。”
李乐瞅了瞅嘬着烟头的马老板,说道,“比如,资金来源必须合法合规,不能搞资金池、不能非法集资;比如,必须建立有效的投资者适当性管理和风险披露机制,不能把高风险产品卖给不匹配的客户;比如,必须保护消费者权益和数据隐私;再比如,必须纳入宏观审慎监管框架,防止系统性风险。”
茶室里的气氛,因为话题的深入和严肃,而变得有些迟滞。
袅袅茶香中,在商海沉浮多年的几位,都陷入了沉思。
李乐描绘的图景,既有令人兴奋的巨大可能性,也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和挑战。
马老板一手捏着烟,一手抠着桌角,眼里有一种看到了巨大机会、正在脑海里飞速计算和规划的光芒。李乐的话,或许印证了他的一些想法,或许打开了一些新的思路,或许让他更加坚定了某些方向。
常总推了推眼镜,打破了沉默,“照你这么说,线上金融这条路,似乎走得通,但也走得险。”
“关键是看怎么走。”李乐回答得很谨慎,“是把它走成另一个德隆,用数据和算法建立一个新的、更隐蔽的资本帝国,还是把它走成一个能真正服务实体经济、赋能中小微企业的开放平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那,这中间的度,怎么把握?”于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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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摊了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这已经不是社会学能解决的问题了。它涉及监管、涉及法律、涉及技术,更涉及……做这件事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沈钧轻轻吁了口气,“小李老师,你这些看法,虽然是从理论推演,但逻辑严密,眼光也很超前。互联网和金融……这潭水,看来比我们想象的要深,机遇大,风浪恐怕也不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