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贵不说话了,又吸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看着厂区里那些灰扑扑的厂房,看着远处那根不冒烟的烟囱,看了很久。
“走吧,”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又捡起来,扔到边上黄狮子的垃圾桶里,“回办公室,再说。”
。。。。。。
三个人又回到那间弥漫着陈旧气息的总经理办公室。
谢广坤给两人续了水,茶叶梗在杯子里浮浮沉沉。他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里,像是想从那温吞的水里借点热气。
李乐坐在沙发上,没急着说话。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在对面墙上那张钕铁硼永磁体生产工艺流程图上。
图上的线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规划,从原料到成品,完整的生产线,一应俱全。
“老谢,”李乐开口,“现在国际上最新的工艺,走到哪一步了?除了烧结,还有哪些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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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广坤端着杯子,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稀土永磁这块,说白了,就是把稀土元素,主要是钕、镨、镝这些,跟铁、硼配在一起,做成磁铁。怎么做?主流就是烧结。先把原料熔成合金,再破碎成微米级的细粉,在磁场里取向压型,然后高温烧结,再回火。这么一步步下来,磁性能最好,应用也最广。电机、风电、新能源汽车、消费电子、医疗器械……高端领域用的,基本都是烧结钕铁硼。”
“还有么?”李乐又问。
“有,除了烧结,还有粘结,热压。”谢广坤比划着,“粘结钕铁硼,是把磁粉和树脂混合,然后压制成型或者注射成型。好处是能做复杂形状,尺寸精度高,不用烧结,成本低一些。但磁性能比烧结的差一截,一般用在一些要求不高的场合,比如音响喇叭、小型电机。”
“而热压钕铁硼,是热压热变形工艺,性能介于烧结和粘结之间,能做各向同性的磁环,但应用面比较窄。”
“目前主流,尤其是高性能领域,还是烧结的天下。脚盆人在烧结技术上领先我们不少,他们的设备、工艺控制、添加剂技术,都比我们强。国内这几年追赶得快,但高端市场,尤其是汽车电机、风电、高端音响这些领域,还是被黑他其、信越这些脚盆巨头把持着。”
“热压的设备,国内能做吗?”李乐看了眼谢广坤。
谢广坤摇头,“做不了。热压炉、模具、控制系统,都得进口。脚盆大同电子在这块,基本是垄断的。一套设备下来,几千万。就算有钱买,人家卖不卖给你,还得另说。”
“而且这东西对工艺要求极高,温度、压力、时间,都得精确控制。没几年功夫,摸不透。国内有厂家在搞,但离产业化还有距离。”
李乐点点头,“那国内现在,烧结这块,整体是什么水平?距离国外,差多少?”
谢广坤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在掂量怎么说。他捧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才慢慢开口。
“国内烧结钕铁硼,产能是全球最大的。论产量,没人比得过咱们。但论技术水平,跟日本、德国那些顶尖企业比,至少差着五到八年。”
“差在哪儿?”
“差在很多地方。首先是设备,咱们的炉子,温度均匀性、气氛控制精度,跟人家的比,有差距。这直接影响到磁体的微观结构。咱们做出来的磁体,晶粒大小不均匀,晶界相分布也不够理想。性能自然就上不去。”
“其次是工艺。咱们的工艺参数,很多还是靠经验摸索,人家已经做到精确建模、仿真优化了。咱们做N48、N50,良品率能到七八成就算好的。人家做N52、甚至更高牌号的,良品率能稳定在九成以上。这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还有原材料。咱们的稀土矿,品质参差不齐,杂质含量高。人家用的稀土金属,纯度更高,杂质控制得更严。原料差一点,最终产品性能就差一截。”
“再就是基础研究。咱们在磁学理论、材料设计这些基础领域,跟人家比,差距更大。人家能根据需求,从分子层面设计新配方,咱们还在靠配方调整、靠试错。人家已经能用计算机模拟磁体性能了,咱们还停留在实验阶段。”
说着,谢广坤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无奈,也有不甘。
“咱们国家,稀土储量世界第一,产量世界第一,出口量世界第一。可到头来,最赚钱的高端磁材,定价权还在别人手里。咱们挖土炼矿,污染环境,赚点辛苦钱,人家搞深加工,赚走大部分利润。这就叫,资源在我们手里,价格却控制在别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