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贵摁了半天喇叭,那铁门纹丝不动,只有回声在空旷的厂区里荡了荡。他骂了句脏话,推门下车。
李乐也跟着,脚一落地,便扬起一小片灰,扑在鞋面上,立刻蒙了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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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传达室,小门半开着,里面一股热烘烘的、混合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涌出来。
李乐探头往里瞧。屋里很暗,只有一顶吊扇在慢悠悠地转着,扇叶上的灰积得老厚,转起来像一架老旧的螺旋桨。
一张铺着玻璃板的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几张发黄的报纸和表格。桌子后面是张竹躺椅,上面躺着个瘦巴巴的老头,穿一件洗得透明的白背心和一条卷到膝盖的深蓝短裤,脚上的塑料拖鞋脱了一只,搁在椅子扶手上。
风扇的风吹着他稀疏的头发一飘一飘的,睡得正香,呼噜声时断时续,像一台快报废的发动机,还挺抑扬顿挫的。
包贵进门,拿指头敲了敲桌面。
老头没动,呼噜声却停了。过了几秒,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眼屎糊着眼角,看人的目光涣散又茫然,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砸吧砸吧嘴,用那种被吵醒后特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沙哑嗓子问,“干嘛滴?”
“找人。”包贵说。
“找谁?”老头也不起身,就那么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包贵,又越过他看门口的李乐。
“你们谢总。”包贵说。
“谢总?”老头皱了皱眉,那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像是在使劲回忆这个称呼对应的面孔,“哪个谢总?”
“谢广坤。”包贵把名字说得很清楚。
“哦,老谢啊。”老头的表情松下来,换上一副了然的样子,又看了看包贵,“你们干嘛滴?要钱的?”
包贵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不要钱,来这边进点货。”
老头这才“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撑着躺椅扶手坐起来,动作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他趿拉上那只拖鞋,走到桌前,拿起那部老式电话,拨了几个号,等了一会儿,便扯着嗓子喊,“那谁,老谢!有人来找你!谈进货的!”那头说了句什么,老头又扭头,冲包贵努努嘴。“你们哪儿的?”
“呼市过来的!”
老头便对着话筒喊了一遍,“人呼市过来的。嗯,嗯,知道了。”挂了电话,他又慢悠悠地踱回躺椅边,一屁股坐下去,躺椅发出一声抽筋般的“吱呀”。抬手,指了指桌上一个硬壳本子,那本子的边角已经卷起,封面晒得发白,像一块风干的腊肉:“那边有登记表,签个字,留个电话。”
包贵一指门外,“我车还在外面呢!开门啊!”
老头往墙上一指,那里挂着几把钥匙,用铁丝串着,“墙上挂着钥匙,自己开门。进来锁上,把钥匙放回去就行。”
包贵一瞪眼:“嘿!我说你这老头,你是看大门的么?就这么看?”
老头眼皮一翻,嘴一撇,“我不看,你看?来,你躺这儿,我回家睡去!”
眼看包贵要发火,李乐一拉他胳膊,“行了,跟门卫较什么劲,自己开就自己开。”
包贵这才“哼”了一声,从墙上扯下钥匙,去开大铁门。
李乐拿起那本登记本。封面晒得发白,里页的边角已经卷起,像一块风干的腊肉他翻到第一页,最近的记录是去年六月份的,来人单位写的是“环保局”,事由栏里填了“检查”。
再往前翻,间隔越来越长,字迹也越来越潦草。李乐拿起桌上那支圆珠笔,笔帽裂了,用胶布缠着,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了自己和包贵的名字。心里琢磨,这玩意儿,估计也就是摆个样子,糊弄糊弄上头检查的。
车子开进门,停在办公楼前一块用白漆划了线的水泥坪上。说是停车场,其实也就是楼前一块空地,线早就模糊了,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停着两三辆落满灰的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