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拉过吉日格勒和依旧气鼓鼓的哈斯兰,低声嘱咐了几句。最后拍拍哈斯兰的肩膀,又冲巴音朝鲁点了点头。
巴音朝鲁会意,“行,那你们先回。有结果了,让吉日格勒给你电话。”
那边,三男四女两条宠物狗,在两个年轻民警的注视下,终于磨磨蹭蹭地把帐篷收了,篝火用湖水彻底浇灭,湿漉漉的灰烬和没烧完的柴火被胡乱踢到一边。垃圾也勉强塞进了几个塑料袋,扔回了车里。那个栗色头发的女人一边用力关车门,一边低声嘟囔着“倒霉”、“晦气”,被旁边扎马尾的同伴扯了扯袖子,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板寸男拉开车门,临上车前,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目光在阿斯楞、包贵和李乐身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巴音朝鲁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撂下句什么话,或者问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矮身钻进了驾驶室。
巴音朝鲁走到大切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收拾好了?跟上车,开慢点,看着我的尾灯走。”巴音朝鲁语气平淡,“别想着跑。这片草原上,你们四个轮子,跑不过我们的摩托车,更跑不过他们的马。黑灯瞎火的,走岔了道,陷在泥里、沟里,叫天天不应的时候,可别后悔。”
板寸男喉结滚动了一下,闷声道,“知道了。”
巴音朝鲁不再多说,转身对阿斯楞这边其他跟来的牧民挥挥手,“行了,都散了吧,回自家看看牲口。这大晚上的,路上都小心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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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民们应和着,纷纷上马,又看了那几辆车一眼,才三三两两地策马离开,融入夜色之中。
三辆越野车发动起来,引擎声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刺耳。
车灯再次亮起,有些惶然地扫过黑黢黢的草甸子,小心翼翼地调转车头,跟着巴音朝鲁那辆警用摩托的红色尾灯,朝着南边苏木的方向,缓缓驶去。
吉日格勒和哈斯兰也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车队后面。嗒嗒的马蹄声混合着引擎的低吼,渐渐远去。
湖边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风吹过芦苇丛的沙沙声,远处淖尔水波轻拍岸边的汩汩声,以及那堆被浇灭的篝火残骸里,偶尔发出的、炭火断裂的细微“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焦糊、水汽、垃圾和淡淡牛油火锅味的怪异气息。
阿斯楞没有立刻上马。他独自走到那片被车轮肆意蹂躏过的草滩边,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被碾烂的、沾满泥浆的草根和黑色的草甸土,在手里攥了攥,又慢慢松开。
黑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就那么蹲着,望着眼前狼藉的泥泞和远处黑暗中静谧的湖水,沉默了很久。背影在稀薄的星光下,像一块凝固的岩石。
李乐和包贵也没说话,牵着马,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等着。
哈日和大黑狗也察觉到主人低沉的情绪,不再撒欢,安静地蹲坐在阿斯楞脚边。
过了好一会儿,阿斯楞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撑着膝盖站起身。他转过身,看着李乐和包贵,在昏暗的光线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无奈。
“手,”他用了句方言,意思是“走吧”,“明天再来收拾。肉该凉了。”
三人翻身上马。阿斯楞从马鞍侧的皮袋里掏出一盏射灯一俯身,安在枣红马的胸带上,摁亮,一道暖黄色的光柱刺破眼前的黑暗。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两人跟上了,一抖缰绳,“跟着我,呵呼!”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先是走,然后小跑起来。
大黑狗沉默地跟在马侧,步伐沉稳,像一道移动的阴影。哈日则完全不同,刚才那点对峙时的凶劲儿全没了,这会儿在马前马后蹿来蹿去,一会儿追自己的尾巴,一会儿又突然加速冲向黑暗里,很快又兴奋地跑回来,像在炫耀什么发现。
这时候,天边最后一抹蟹壳青也终于被深沉的墨蓝吞噬殆尽。真正的夜晚,降临了。
李乐是第一次在真正的草原深处骑马夜行。
起初,当最后的天光消失时,他心中本能地一紧,但很快,他发现草原的夜,并非想象中那般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
晴朗的夜空里,星星亮得惊人,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像有人抓了把碎银子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