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你俩,是不是黄金家族的?”
阿斯楞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是。我们达尔扈特人是世代守护圣陵的,属于兀良哈部,最早是圣主麾下大将速不台的后裔部落。后来被指派,专门负责祭祀和守护,与圣主有血缘关系的主要是弘吉剌部、亦乞列思部那些,我们算是世代的家臣。”
包贵也摆手,“我就更不是了,我家祖上就是给王爷们放羊的,跟黄金家族不沾边。”
“那……真正的黄金家族,现在还有后人么?”
阿斯楞想了想,“我了解不多,只是从老人们那知道些。”
“这事说来话长。黄金家族,你看怎么论,要最直接的,说的是孛儿只斤,圣主那一支。圣主之后,窝阔台、贵由、蒙哥、忽必烈……经过这么多朝代更迭、战乱迁徙,很难说还有准确的直系。但旁系分支,散落子在各处,应该还有不少。”
“你要从明军进大都,元朝亡了。蒙古后来分裂成鞑靼和瓦剌。要论,鞑靼是嫡系,瓦剌是西边的准噶尔、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四大部,都是通婚,不服鞑靼管。”
“到了后来,也先当了太师,还把明朝的皇帝给俘虏了,对了,老人们说,这个汉人皇帝还和阿里玛丞相的女儿摩罗札嘎图生了个儿子,叫朱泰萨,后成为色目阿苏特部的女婿。”
说到这儿,李乐摸了摸鼻子,心说,听听,朱祁镇,听听,人家给成吉思汗守陵的都给你记着呢,有鼻子有眼的,还说自己留学期间没娃?
又听阿斯楞继续道,“那时候,黄金家族的正统大汗是脱脱不花,是也先立的,后来被也先杀了。也先自己也想当大汗,可他不是黄金家族,蒙古人不认,没多久他就被杀了。”
“再后来,成化年间,达延汗崛起。他倒是嫡系,巴图孟克,七岁就当了汗。统一了蒙古各部,把草原重新分封,设了左右翼六个万户。鄂尔多斯部,就是那时候分出来的右翼三万户之一。”
“达延汗之后,黄金家族的正统,就在察哈尔部。察哈尔大汗,就是蒙古的大汗。一直传到林丹汗,林丹汗跟后金打,打不过,跑青省那边,病死了。他儿子后来降了后金,献出了传国玉玺。皇台吉得了玉玺,才改国号为清。”
大小姐入神,插了一句,“那林丹汗的后人现在还有么?”
阿斯楞摇摇头,“不知道。就算有,也隐姓埋名了。他们满人对我们一直防着,一边拉拢,一边分化瓦解,几百年下来,血脉早乱了。现在漠南这边,说是黄金家族后裔的,不少,大多也就是个说法。”
“诶,那漠北那边呢?”李乐问,“他们那边不是一直说他们是正统?”
包贵一听这个,来了精神,抢着说,“这个我知道!”
阿斯楞看他,包贵嘿嘿一笑,“都说是正统。其实要论,除了被灭的察哈尔部直系,最近的就是鄂尔多斯部。咱们现在站的这地儿,伊金霍洛,就是鄂尔多斯部的核心。八白室在这儿守了几百年,谁是正统,还用说?”
“北边的,属于外喀尔喀。那里面鱼龙混杂,有当年跟达延汗分封出去的各部后裔,也有其他部落的,还有以前流放到漠北去的犯人、奴隶,还有当地的那些野人,要不然,怎么会被到漠北那种地方去?草场都没几块好的,冬天冷得要死。”
阿斯楞点点头,又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外面的人怎么说,是外面的事。我们达尔扈特人,还有鄂尔多斯、乌拉特、茂明安、科尔沁甚至整个漠南的,心里有我们自己的一本账。”
“黄金家族不黄金家族,名头是虚的。我们只认谁守着这片土地,谁担着这份传承的责。”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草籽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那几个白色的蒙古包,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安静。
“走吧。”阿斯楞笑道,“家里炖了手把肉,再晚就凉了。”
四人上了车。引擎轰鸣,惊起路边草丛里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飞向远处。夕阳已西斜,将陵宫庞大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草地上。金色的余晖为三座相连的金顶镶嵌上耀眼的火边,整个陵区笼罩在一片静谧而恢弘的暮色之中。
车子调转方向,离开那一片巍峨的殿宇,朝着草原深处驶去。驶向炊烟升起的地方,驶向阿斯楞口中那锅已经飘出香气的羊肉。
后视镜里,八白室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化作天边一抹淡淡的影子,融进了夕阳的金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