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裕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背上,衣裳和皮肉都已经连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模样,散发出阵阵恶臭。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是活着的人的皮肉。上头的鞭痕,没一鞭都嵌入皮肉,没一块完整的好皮。
他写信给永宁公主,是希望永宁公主能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做,但冯裕堂并没有料到永宁公主的办法是这么个办法。谋杀当朝首辅的女儿,想到此事,冯裕堂就心惊肉跳,他不敢!
“黑子病了有十来半个月了,我们猜他活不了几日。”何君恨声道:“冯裕堂的人不会给我们请大夫,我们另外十个弟兄,都是这么被折磨死的。”他说着,颤抖着解开了小黑背后的衣裳。
这可不是普通人的女儿,这是皇帝恩师,首席大学士,当朝首辅薛怀远的女儿!薛怀远的门生遍天下,自己谋杀了他的女儿,此事非同小可,必然会派人前来调查,一旦查出来是自己所为,自己这条性命也就不保了!
小黑?姜梨看清楚了那人的脸。
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他就不该急匆匆地给永宁公主写信。现在可好,永宁公主在信里直截了当地下了命令,要自己杀害姜梨。替永宁办了这么多回事,冯裕堂对永宁的性子也有所了解,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永宁的命令,就不能不办到,若是不办,自己也是一个死字!
绕过一处洞室,靠着石壁内,地上还躺着一个人。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这人已经死了,直到走近蹲下身来,才看见这人鼻息间还有轻微的呼吸,但脆弱得要命。仿佛燃着星火的蜡烛,只要吹一口气,立刻就能灭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
彭笑看了一眼姜梨也叶明煜,转身往前走,道:“跟我来。”
冯裕堂只觉得自己额上全是汗水,一滴一滴地全往下流。那落在地上的信纸他一眼也不敢多看,仿佛上面黑色的字都成了鲜红的催命符。
“可是不对啊。”叶明煜咂了咂嘴:“这也顶多四个人,你们不是活下来五个人吗?还有一个人在什么地方?”
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他到底该如何?
角落里,古大和古二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他们大约是虚弱得要命,说话的声音哑到姜梨也听不见,但能看见他们嘴唇的动作,是在说着“愿意”。
小厮恭敬地伏倒在地面上,大气也不敢出。也不知过了多久,冯裕堂的声音从头上传来,轻飘飘的,他问:“你以为,违抗主子的命令如何?”
“我也去!”何君道:“我们都在这矿山里呆了这么久了,十五个弟兄,十五个弟兄被折磨死到只剩我们五人!我们为什么不想死,拼着一口气也要活到现在,是因为我们怕死吗?不是!我们就是盼着有一天能走出去给大人翻案,大人那么好的人被人诬陷,这是天下笑谈!如今既然这位小姐你愿意给薛家翻案,我们兄弟五人,愿意跟随!”
“那可万万使不得。”小厮吓了一跳:“老爷,这位主子的性子,您是知道的,那要是……可是连性命都不保啊!”
彭笑先抬头看着她,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跟你出去。”
连小厮都知道永宁公主杀人不眨眼的性子,更别说他了。冯裕堂烦躁地在屋里走了两圈,突然一拍桌子,道:“做就做!好死不如赖活着,杀了她是可能会死,不杀她马上就死,杀!”
她的目光坚定,丝毫无惧,却莫名让人也跟着坚定起来。
他想清楚了,就算杀了姜梨,姜元柏派来查案的人到桐乡还有一段日子,大不了他就趁此机会逃之夭夭,反正他在桐乡累积的银子也够吃穿不愁了。再说,他这是替永宁办事,永宁总得护一护他吧。便是永宁金枝玉叶不为他这个小人物操心费神,想来赏赐的银子也不会少。但他要是不做这件事,永宁立刻就能让人来取了他的性命。
“现在,我只问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出去,替你们的薛大人昭雪?”姜梨问。
既然如此,还不如先谋取眼下安定,日后的事,日后再做图谋。
姜梨说得没错,他们四人现在身子虚弱,病的病残的残,便是连姜梨身后那个大高个儿,可能一人就将他们四人拿下。姜梨若是真的要对付他们,犯不着还来编甚么谎言。
“姜梨一行人一共几人?”冯裕堂问。
彭笑几人沉默了。
小厮答道:“一共八人,护卫六人,大个子一人,姜梨一人。”
“至于你们说的如何相信我说的话,现在冯裕堂掌握了整个桐乡,百姓们甚至到了嘴里不敢谈论薛家的地步。薛家如此,你们也是如此,事实上,除了我,没有人站出来替薛家平反。我没有必要欺骗你们,你们现在除了一条命一无所有,便是这条命,现在也只剩半条,我若想要你们的性命,也不必这样麻烦,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八人……”冯裕堂沉吟了一会儿,道:“不算多,主子留下了几个杀手,现在去请他们过来,是时候轮到他们出手了,我们的人手不够。”
姜梨站起身,看着何君的眼睛:“我打算以你们为人证,卷宗的漏洞为物证,集合桐乡百姓,搜集冯裕堂罪证,进京翻案,昭告天下,大理寺理不清楚,就进宫告御状。此事冯裕堂并不是幕后主使,背后另有他人,这位他人,足够让皇上也重视了,不怕告不成御状。”
正说着,外头突然有人匆匆忙忙地跑进来,道:“不好了,老爷,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