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慈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动怒,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岁月长河的眼眸,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苏凌,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策慈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悠长而复杂,似乎包含了遗憾、了然,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没有再绕圈子,也没有以势压人,反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开诚布公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苏凌,你可知,贫道为何执意要你入我两仙坞,甚至愿以那可能搅动天下的‘二十七册’为交换?”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电,直视苏凌双眼。
“其一,自然是惜才。萧元彻何等人物?枭雄之姿,眼高于顶,能得他器重信赖,委以重任者,凤毛麟角。轩辕鬼谷,世外高人,离忧山传承严谨,能被他收为亲传,倾囊相授者,更是万中无一。”
“你苏凌,能同时得此二人青眼,岂是凡俗?你的心性、才智、机缘,乃至那份隐隐牵动时局的运数,贫道在江南亦有耳闻。两仙坞欲光大道统,承续薪火,需要的正是你这等惊才绝艳、肩负大气运之人。此乃,为两仙坞计,亦是为道统传承计。”
他语气坦然,将“惜才”与“宗门利益”摆在了明处。
“其二,”
策慈目光微微转向一旁看似神游天外、实则竖起耳朵的浮沉子,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你与我这不成器的师弟,脾性相投,关系莫逆。他虽行事跳脱,不守清规,但眼光向来不差。他能与你相交,引为。。。。。。好友,可见你心性并非迂腐刻板之辈,与我道门逍遥之意,未必没有相通之处。”
“你若入我门下,有他照应,自然少了许多生疏隔阂,更能潜心向道。此乃,为你自身计,免得你入了山门,倍感孤寂。”
提到浮沉子,策慈的语气难得带上一丝复杂的意味,似乎是无奈,又似乎有几分认可。
说到此处,策慈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目光也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苏凌,看向了某种冥冥之中不可言说的存在。
“而这第三。。。。。。”
他稍稍向前倾身,一股无形的、令人心神震颤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洞悉天机般的玄奥之感。
“贫道执掌两仙坞星辰阁多年,夜观天象,推演气运,有些事,旁人或许懵懂,贫道却心知肚明。”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苏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重锤敲在苏凌心坎。
“你与浮沉子。。。。。。在某些根本之处,来历殊途同归。你,并非纯粹此世之人,你的根脚,你的来处,与这大晋,甚至与这方天地,似乎都隔着一层难以言喻的迷雾。贫道说的,可对?”
他并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点破那惊世骇俗的可能,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说道:“此等隐秘,于这世间,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怀璧其罪,古有明训。寻常门派,甚至你那离忧山,未必能全然护你周全,亦未必能真正理解你之特殊。而我两仙坞,传承久远,典籍浩如烟海,对天地玄机、异数变局,自有应对与包容之法。”
“你入我门下,不仅可得庇护,更能寻得理解与同道。唯有在此,你这非同寻常的‘来历’,或许才不再是负担,反而可能成为探寻更高大道的契机。”
“贫道此举,亦是为你身上那不可言说之秘,觅一安身立命、乃至发扬光大之所。此乃,为你真正的根本计!”
三条理由,从宗门利益、个人际遇,直至点破那最深层的、关乎苏凌最大隐秘的缘由,层层推进,直指核心。
尤其是最后一条,策慈几乎是以一种坦荡到近乎直白的方式,揭开了苏凌身上那层最神秘的纱幔一角,并给出了一个看似无法拒绝的“解决方案”和“庇护承诺”。
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浮沉子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师兄,又看了看面色微变的苏凌。策慈则依旧平静地注视着苏凌,等待着他的回应。
那目光仿佛在说——
你的秘密我已知晓,而两仙坞,是你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