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习惯了特拉洛克那种宏大、严肃、恨不得把“史诗”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古典乐。这种轻盈得像羽毛一样的旋律,在这个庄严的大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地抓耳。
一位坐在前排的老音乐家原本正皱着眉头,准备在笔记本上记下“结构松散”的评语。但随着旋律的推进,他的笔尖停住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音乐大师,也没有那些重的把人压他的头衔。他只是个在乡下庄园里度过暑假的孩子。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他和邻居家的女孩在草垛里捉迷藏,空气里弥漫着西瓜和青草的甜味。
他想起了夏日的风,夏夜的雨,那位送给自己四叶草书签的女孩,还有那只屋檐上慵懒的老花猫。
他的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
奥黛丽的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她在幻境里陪着莉娜练了无数遍琴,但她从未忘记自己也是个演奏者。她把那份对童真的向往,对宁静的渴望,全部注入了这简单的旋律中。
音乐像是一阵凉爽的风,吹进了每个人心里那个最柔软的角落。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轻快的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了掌声。人们脸上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下来,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楼包厢里,那位叫罗琳的女评委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
“技巧完美,没有任何错音。”罗琳淡淡地评价道,“虽然曲式结构过于简单,缺乏古典乐的厚重感,但……不得不承认,听完之后心情不错。作为开场曲,它是合格的。”
旁边的另一位评委笑了笑:“有时候,让人放松比让人震撼更难。这位奥黛丽小姐的触键很细腻,B级确实委屈她了。”
还没等观众们从夏日的微风中回过神来,舞台后方的幕布缓缓拉开。
早已准备就绪的星辰乐团出现在灯光下。
莫里特并没有给观众太多喘息的机会。前一首曲子带来的余韵尚未散去,他手中的指挥棒已然高举,随后,如同劈开混沌的利剑,猛地挥下。
第二首曲目——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自新大陆》。
这一次,不再是温柔的涓涓细流,而是决堤的江河。
弦乐组率先发难。
低音提琴和大提琴在极低的音区拉出一段急促而压抑的上行旋律,那声音沉重、粗糙,像是巨大的齿轮在地底深处开始咬合,像是沉睡的钢铁巨兽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小提琴组迅速切入,弓弦摩擦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颤栗,仿佛是炼金蒸汽锅炉内的压力正在极速攀升,指针疯狂跳动,即将冲破红线。
所有的铺垫都在为那一刻的爆发积蓄力量。
当第四乐章那著名的快板主题终于撞破束缚,轰然炸响时,整个云端大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点燃。
铜管组火力全开。
蜥蜴人老巴克站在后排,暗绿色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两腮高高鼓起,像是一只正在咆哮的荒原巨兽。
那是初升的烈阳刺破厚重的阴霾,是征服者的号角响彻未知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