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拍。
“与民争利四个字,是儒家话语里最重的指控之一。普通人不懂青苗法的具体条款,但他们听得懂与民争利。”
“于是反对王安石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研究过新法的利弊——是因为儒家的舆论定了性:王安石是坏人。”
林远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你打赢了舆论,对手就算赢了战场也是输家。
“王安石的法,神宗死后全废了。不是被人用刀废的,是被儒家用笔废的。”
他把粉笔搁在黑板槽上,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现在,回到大明。”
这三个字落地,殿内的气氛无声地紧了一层。
林远没有提胡惟庸的名字。他看向朱元璋。
“陛下,臣问一个问题。”
朱元璋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没动。“说。”
“假设陛下今天要动一个人,这个人手里没有兵,没有财,但他有满朝文官的背书,有儒家话语体系的支撑。他动一动嘴,翰林院就能给他写二十篇文章,说他是忠臣,说陛下的旨意是昏君之举。”
林远的声音不快。
“陛下动他——在史书上,这件事会怎么写?”
殿内没有人说话。
朱元璋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会写:洪武年间,帝杀忠臣,天下寒心。”
林远说得很平,像是在读别人的史书,不是在讲当下的事。
“史书是儒家写的。盖棺论定是儒家下的。千年之后,后人翻开这一页——看见的不是陛下的理由,只有那八个字。”
他停了一拍。
“奸相好杀,是因为奸相是坏人,天下人都说该杀。”他把前几课的话绕了回来。“但一个被儒家包装成贤相的人,杀他的代价不是他这一个人,是整套舆论的反噬。”
朱棡的手指停下来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神从游移变成了聚焦。
“所以,”林远转身,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
要杀人,先杀他在舆论里的形象。
“这才是这把刀最利的地方。”他把粉笔放下。“不是你拿刀去砍他,是你让儒家的话语体系先给他定性——他是奸佞,他祸乱朝纲,他把丞相之权用来中饱私囊、党同伐异。”
“定性之后,天下人已经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