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不是简单的暴君,他是一个极度复杂的人。
“宋先生,我想借您的笔记看看。”
宋濂痛快地从怀里掏出几本厚厚的册子:“都在这了。老夫记了三年,元朝每个皇帝的生平、政绩、过失,还有一些陛下的原话。”
程壑川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宋濂的字迹工工整整:
“元顺帝朝,忠臣脱脱,被诬陷致死,天下冤之。脱脱死,元朝遂不可复救。”
“元顺帝朝,丞相太平,直言进谏,被毒杀。太平死,朝中再无敢言者。”
“元顺帝朝,谏官张桢,上书言十事,被贬岭南,死于贬所。从此天下只闻阿谀之声。”
一共二十三个名字。
每一个都是元朝末年因为说真话而被杀或被贬的官员。
而在每一个名字的旁边,宋濂都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
“洪武朝,此事可曾重演?”
“洪武朝,此人可曾出现?”
程壑川攥紧了那本册子。
他终于明白宋濂为什么要修《元史》了。
这老头不是在修史,他是在编一部镜子。
一部让朱元璋照见自己的镜子。
元朝是怎么亡的?杀忠臣,杀谏官,杀得没人敢说真话,最后天下大乱,没有人站出来替朝廷说话。
宋濂想通过这部《元史》,告诉朱元璋,陛下,您现在做的,和元顺帝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修史。
这是冒死进谏。
用一种最迂回,最安全的方式。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不只是保下宋濂,保下蓝玉、保下那些本该冤死的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