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乐怡在选择题材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在她的构思里,阿珍揣着“美国梦”来到纽约,所以在阿光为了名额,几乎倾家荡产,两人一穷二白的时候,她依然能保持乐观向上。
她坚信,只要他们坚持奋斗,迟早能在纽约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过上幸福的生活。
所以文章的前半段,基调温馨向上。
到这里,这个故事就和陈阿莲的经历有了不同。
但陈阿莲听得很认真,双眼明亮,唇角一直挂着浅浅的微笑。
三万字的文稿读完,她仍意犹未尽,追问:“后来呢?阿珍得到那份工作了吗?阿光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迭声问完,陈阿莲想起来,对,她女儿还没有写完这个故事。
以前她去茶楼听书,也更愿意从头听到尾,而非听到一半被人剧透。何况夜已经深了,她明天还要上班。
不等杨乐怡回答,陈阿莲便说:“算了,后面的故事,等你写完再读给我听好了。”
“好。”
杨乐怡收拢文稿,陈阿莲却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由阿珍想到了自己,迟疑问道:“乐怡,这个故事的结局……你想好了吗?”
杨乐怡抬头,对上母亲忐忑的目光,点头说:“想好了。”
陈阿莲上身往前倾,带着几分期待问:“可以告诉我,结局是好的吗?”
杨乐怡面露犹豫。
她认为,台山人将美国称作“金元王国”,认为这里遍地是黄金,只要能来到美国,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和“美国梦”异曲同工。
这是她决定写这个故事的重要原因之一。
她知道,不仅是战争时期的国人,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的人都把美国,乃至众多西方国家看做天堂。
在八、九十年代,一直流传着“外国的月亮比较圆”的说法。
所以那一代的人,很多把出国、移民,当做人生目标。仿佛只要出了国,他们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现实真的如此吗?
不可否认,有些人出国后凭借自己的努力,过上了比在国内更好的生活。但也有很多人,在国内是知识分子,但出国后他们只能从事体力工作。
他们的生活真的有变好吗?也许他们本人会说有,但这话是否真心,见仁见智了。
杨乐怡来自信息大爆炸的网络时代,她早已对“美国梦”祛魅,所以在这个故事的设计上,她的想法和主流文学不谋而合。
这个故事,与其说是讲述美国梦,不如说是讲述美国梦是如何破裂的。
她将前半段写得这么温馨积极,更多是为了与后半段现实残酷作对比,所以故事的结局,依然是阿光的葬礼。
但杨乐怡不打算写看不到希望的悲剧,所以在她的计划里,葬礼结束阿珍枯坐一夜后,看到了太阳升起。
她还想到,也许可以致敬《飘》,用“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来给全文画上句号。
可此时此刻,对上陈阿莲含着期待的目光,杨乐怡没法把这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