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晃晃悠悠走了将近一个月。
从周庄到应天,过苏州,过常州,过镇江,一路行来,沈万三愣是没掀过一次车帘看风景。
马车里,他正对着空气,一遍遍地排练见朱元璋的说辞。
先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伏得低低的:“草民沈万三,叩见吴王殿下!”
又猛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比划:“殿下,草民当年是猪油蒙了心,才资助了张士诚那反贼,求殿下饶命!这些东西,全是草民的一点心意,孝敬殿下!”
练了没两句,他又自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不行不行!这么说不是不打自招了?得说得清新脱俗点,不能像来买命的!”
就这么反反复复,练了一路。
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在心里说了八百遍,可每一遍都觉得下一秒就要翻车,连砍头的时候该怎么求饶,都提前想好了。
车队踏入应天地界的那天,沈万三终于掀开了车帘。
遥遥望去,应天城的城墙在天边露出一道厚重的灰线,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招展。
那一刻,他的心跳得比马蹄还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南门城楼上,赵石头正靠着垛口,看着城外的动静。
他扫了一眼官道尽头,就定住了神。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缓缓往城门方向移动,不是十几辆,不是几十辆,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规模,车轮扬起的烟尘,在身后拖成了一条长长的黄线。
赵石头眉头挑了挑,没多耽搁,转身就下了城楼,脚步稳当,半点没乱。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车队已经停了下来。
最前面的青帷马车,车帘被掀开,一个中年男人缓步走了下来。
男人穿一身素色绸袍,不新不旧,看着毫不起眼,可那料子,却是江南最上等的湖绉。他走到城门口,对着守门的士卒躬身作揖,语气平和:“在下沈万三,求见吴王殿下。”
赵石头闻言,只转头对着守城的兵卒交代了一句:“看好车队,不许乱动。”
说完,转身就往吴王府走,脚步不快不慢,心里门儿清——这位江南明面首富,怕是终于坐不住,来给上位送投名状了。
吴王府书房里,朱元璋正对着满桌的文书,脑壳疼。
李善长跟着汤和去了滁州之后,应天府大大小小的政务,全堆到了他的案头,跟小山似的。
他批完一份,随手拿起另一份,毛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正要落笔,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赵石头站在门口,躬身行礼。
朱元璋抬眼瞥了他一眼,笔尖没停,墨汁落在纸上,不偏不倚:“怎么了?慌慌张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