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时常会想,那个扎麻花辫的少女,大概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可那时候他还年轻,不懂得说话,也实在没什么话可说。
老班长倒是话多。
行军的时候爱唱歌,唱的什么词他如今一句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调子,土得很,像是哪个村子里传出来的山歌小调。可老班长唱起来偏偏理直气壮,扯着嗓子一喊,连路边树上的麻雀都能惊飞一片。
老班长叫什么名字?
老裤头坐在窗前,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
还是想不起来。
只记得他个子不高,腿却长,走起路来飞快。自己那时候跟在后头,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可偏偏有一件事,他倒记得很清楚,清楚得甚至有些奇怪。
小时候,家里有一道菜,只有到了过年才能吃上。
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就是一锅水煮咸肉。
只是因为只有过年才杀猪,杀了猪,才能腌咸肉。
可那味道,贼他妈香。
一家人能从初一吃到元宵,天天吃,顿顿吃,像是吃不腻似的。
那为什么平日里吃不到?
小裤头当年也这么问过老爹。
老爹说,只有腊月十五前后腌下去的肉,炖出来才是这个味儿。平日里再好的猪,时节不对,怎么腌,味道都不对。
小裤头那时候不明白。
后来,小裤头长成了大裤头,又从大裤头熬成了老裤头。
这个问题,他始终也没想明白。
是气候?是湿度?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学?
每当老裤头想不明白的时候,就总会生出一种念头,想回去,再问老爹一遍。
可每到这时候,他又总会想起,老爹早在他第一次离开江南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算了。
这个问题,大概这辈子都想不明白了。
其实,与其去想为什么咸肉非得腊月十五前后腌,倒不如好好想一想,那一年杏花微雨里,那个扎麻花辫的少女,为什么会在雨中站那么久。
可再一想,那少女如今大概早已成了妇人,妇人也早已成了老妪,老妪或许都已经埋进了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