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马的脸彻底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那个数字。
在他精心设计的股权架构里,控制权和风险被剥离到了两个极端:百分之七十六的决策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而最终穿透到个人名下的实际出资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用微不足道的本金撬动一个即将上市且估值万亿的超级独角兽,这不是商业天才,这是商业史上最精密的法律和金融工程。
而王东来不是在从商业角度评价这件事,他的语气更像是一个已经看到了终局的棋手在复盘。
“马总,你用一个很小的支点撬动了整个局面,风险归外部,收益归自己。上市之后财富再分配,你的个人身家一夜之间会多出多少个零,你比我更清楚。但我要问你一句,如果这个杠杆塌了,谁兜底?”
杰克马想要辩解。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声音还没有出来就听见王东来继续往下说。
“花呗和借呗的底层资产是次优级个人消费贷。这些贷款的还款来源,是一群平均月收入不到一万块的年轻人的未来收入。经济上行期,他们能找到工作、能按时还款、能形成稳定的利息现金流。一旦经济下行,失业率上升,这些贷款的大规模违约风险,谁来承担?蚂蚁承担得起吗?三十亿的注册资金,能覆盖三百亿的不良贷款吗?覆盖不了,就是银行的烂账。银行的烂账,最后是谁的烂账?”
杰克马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带来的每一句话都被剥开外壳,露出里面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而更让他难以应对的是,王东来说的每一个数字、每一层逻辑,都完全正确。
王东来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唐都的初冬暮色正在悄然沉落,远处的秦岭山脉隐没在灰蓝的暮霭中,近处的唐皇城工地上塔吊的钢臂还在缓缓转动。
他转过身看着杰克马,声音放低了一些。
“马总,你刚才说科技金融的核心是让普通人更容易借到钱。那我问你,让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没有任何稳定收入的情况下,花几秒就能借到几千块钱,这真的对他好吗?你降低的不是借钱的门槛,是还钱的底线。那些年轻人还不上钱的时候,催收公司打电话给他们父母、给他们同事、给他们朋友,这又是谁的责任?”
杰克马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用力绞在一起,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每一笔贷款都有风控模型把关,不良率控制在行业平均水平之内,坏账在可控范围之内。”
“可控范围之内。”
王东来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笑。
“可控范围之内的标准,是经济上行期的数据。下一次经济下行来的时候,这个‘可控范围’还能不能兜住,你想过没有?兜不住,就是你刚才说的那几十个亿万富翁、几百个千万富翁,他们拿了钱,普通人扛了雷。”
杰克马沉默了。
他很少在人前沉默,但此刻他意识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在这个人面前再重新架起那套逻辑。
因为王东来不是在谈判,不是在讨价还价,而是在问他一个他从创业第一天就一直在回避的问题,你到底是在解决普通人的痛点,还是在把他们当作金融产品的原料?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王总,我承认有些风险我没有告诉你。但这不是因为我想骗你,是因为这些风险我自己每天都在想。我已经到了这个位置,身后站着股东、员工、合作伙伴,几万人的生计都押在蚂蚁这张牌上。这张牌打出去,退路就没有了。我试过绕开,试过把步子放慢,但我绕不开。整个机制、整个估值模型、整个市场的胃口,都被架到了这个高度。我不上,自然有别人上。”
他抬起头看着王东来,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