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秦峰的人就先出发了。
名单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写得很清楚。
沈学文。
原住东城老街西口,老供销社宿舍后面一排平房。
楚天河坐在车后排,手里翻着昨晚刘国顺交出来的那几页材料,越看眉头压得越低。
“懂政策,带动性强。”
“家庭情况复杂,宜尽快处理。”
“韩顾问关注,尽快处理。”
每一句都短得像顺手一记。
可真正落在人身上,就是一户人家几年都翻不过来的天!
顾言坐在旁边,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手里也在翻旧笔记,脸色不太好看。
“这种被单独圈红的,十有八九都不只是补偿谈不拢。”他抬头看了眼前面,“一般都是有脑子、有材料,还不肯低头的人。对那帮做局的人来说,这种最烦,最想先掐掉。”
秦峰开着车,回了一句:“我昨晚让人先摸了一下。沈学文以前在中学教过书,后来在区工会干过几年,退休后一直住老街。他老婆几年前脑梗,身体一直不好。儿子在外地上班,不怎么回来。”
顾言啧了一声:“又是挑最难熬的下手!”
楚天河没接这句。
他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这类人,最开始往往是最不愿签的。因为懂,知道补偿哪里不对,知道自己不该吃这个亏。可真往下熬的时候,家里有病人、有老人、有生活压力,系统一层层往上压,最后再硬的人,也容易被磨垮。
这才是最阴的地方!
车拐进东城老街西口时,路就开始变窄了。
这一片拆得比红旗里还狠。
新楼和残存的老房子混在一块儿,路边还立着几块已经掉色的旧改宣传牌,上面写着“提升城市面貌,共建宜居新城”,底下边角都卷起来了。
顾言瞥了一眼,冷笑了一声:“这标语要是能吃,老百姓早住新房了!”
沈学文现在没住原来的老街平房。
房早拆了,他和老伴租在离原址不远的一处老居民楼里,楼很旧,外墙裂着口子,楼道里一股煤球味儿。典型的那种临时过渡住处,一住就住好几年。
秦峰的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一个老民警迎上来,低声说:“秦队,情况摸清了。老头人还算清醒,但脾气挺硬。前几年确实一直不肯签,后来老婆住院,家里扛不住才松口。昨天夜里我提前透了个风,说市里今天可能来了解情况,他人没说什么,只回了一句‘早干什么去了’。”
顾言听见这句,嘴一扯:“这话一点毛病没有!”
三人上楼时,楼道又窄又暗。二楼转角还堆着几袋煤和一辆旧自行车。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很闷,一听就是久病的人。
秦峰抬手敲门。
门里头先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