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瓦里乌斯。
“所以我需要你做的,不是替我守着一套祖宗留下来的法条,把它当成不可触碰的圣物。
像修理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一样,当结构变了就调整齿轮,当负荷变了就更换部件,当规则不再适用就重写规则。
让法律始终合用、清楚、可靠,而不是变成拖慢整个赤潮的累赘。”
路易斯结束了关于律法本质的论述,把眼光投向地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瓦里乌斯也没有立刻说话,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路易斯,落向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外。
城市仍在运转。
街道上,夜班的工人推着车前行,巡逻的骑士在路口换岗,远处的厂房吐出白色的蒸汽,又被寒风撕碎。
于是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那种感觉,像是一场暴风雨刚刚掠过,原本盘踞在心里的旧观念被连根掀起,却没有新的信条立刻填补进来,只留下一片干净得令人不安的空地。
瓦里乌斯忽然意识到,路易斯方才所说的一切,并不是在否定法律。
恰恰相反,那是在把法律从神坛上拉下来,重新放回人间。
而这一点,正是他一生都想做,却始终没能做到的事。
在帝都的那些年里,他参与修订《新帝国宪章》,无数次试图为僵化的旧法补上注脚、加上解释、引入变通条款。
可每一次,都会被一句话压回去:“帝国法典,不可轻改。”
法律被当成了权威的象征,而不是解决问题的手段。
他曾隐约察觉到这种不对,却从未有人像路易斯这样,把问题剖开说透。
更重要的是,路易斯并非空谈理论,有赤潮城甚至北境、灰岩两大行省作为依据。
写在街道、工坊、矿区和无数普通人的日常之中。
瓦里乌斯慢慢呼出一口气,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话感到震动,因为在内心最深处,他早就认同了这些。
只是过去的他,没有力量,也没有环境,去承认它。
瓦里乌斯这一生,都在寻找一位道德圣王,寄希望于一个足够高尚、足够贤明的人,凭借个人品德去纠正世界的偏差。
他曾以为那个人会是四皇子,后来因现实被彻底击碎,而在赤潮城,在这座伟大的城市里,他又一度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答案。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意识到,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而是一套不依赖圣人,也能持续运转的制度。
但瓦里乌斯又陷入了一种被说服后的空虚感,因为旧的塌了,新的还没建起来。
路易斯打破了沉默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卷被反复修改过的草案。
“瓦里乌斯阁下,”他开口道,“旧帝国之所以会腐朽,不是因为没有法律,而是因为他们的法律像一团雾。
解释权永远掌握在贵族和教士的嘴里,但赤潮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