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派出的巡查御史与地方廉吏配合,接连处置了几起试图虚报户头冒领银两、或是囤积粮种意图抬价的小吏与粮商,悬赏举报的告示贴遍城门集市。
百姓们第一次发现,官府的告示并非一纸空文,对于“朝廷此次或许可信”的念头,开始在惶恐的灾区间悄然滋生。
刘坤的变化,几乎是这场变革中最出人意料的。
那个曾经在江宁街头调戏妇女、被一脚踹飞的纨绔,如今整日混迹在堆肥场和田间地头。
人晒得乌漆嘛黑,起初是迫于胤禛和姜瑶的身份和武力,他嫌脏嫌臭,满腹牢骚。
可当他亲手堆出的肥堆率先冒出腾腾热气,散发出合格腐熟气味,得到姜瑶一句淡淡的“还行”时,一种陌生的、微弱的成就感,竟悄悄取代了怨气。
后来跟着“指导队”下乡,越来越游刃有余,以及百姓一句朴素的“这小哥说的在理”,让他心头猛地一撞。
他开始主动往地里钻,靴子沾满泥泞也不在意,甚至能就着窝头咸菜,跟老农蹲在地头讨论哪个坡地的土豆该多浇一遍水。
他给家里写信,不再是哭诉抱怨,反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炫耀!
“爹,您儿子如今也识得五谷了!
我管的那个村,土豆出苗齐整,比别处早了三天!
姜哥说,若秋后收成好,我也算有功。”
字里行间,那股骄纵混浊之气淡去,竟透出点踏实的影子。
胤禛有一次巡查时,远远看到刘坤挽着袖子,正跟几个农人争论施肥的间距,神情认真,不由驻足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刘老爷和刘夫人收到信,那是喜极而泣,但看到最后一句:“爹,你再送几万两银子来,咱家银子多,你捐点出来积德行善比你拿去庙里强!”
夫妻俩眼泪瞬间再也流不出来了!
胤禛肩头的压力肉眼可见地轻了些。
各地汇总来的改种面积数字稳步增加,混乱与饥馑的预期被初步遏制。
更难得的是,从幕僚和巡查人员反馈的零星信息中,他捕捉到了一种久违的、来自底层民间的、对官府举措的正面回应,而非一贯的畏惧与疏离。
这让他冷峻的眉宇间,偶尔也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快。
他深知,这初步的成效里,是因为这里面的好多提议,都是姜瑶从百姓利益出发,牺牲她的利益得到的。
他偶尔从公文堆里抬头,看到她蹙眉拨算盘,或是咬着笔杆凝神思索的侧影,心底便会泛起一丝奇异的安定与熨帖。
而姜瑶看着迅速消耗的银两账册,脑子又开始飞速转动。
一百万两听着多,摊到数省灾县、千家万户,再加上组织、运输、人工、奖惩,根本不禁花。
她想起上辈子电视剧里,那些光鲜亮丽的上流社会慈善晚宴,一个名头,一份虚荣,就能让富人们慷慨解囊。
如今,不也需要让江南这些富得流油的士绅商贾们“出出血”么?
而且,等红薯粉、土豆粉大规模生产出来,总得有人把它们卖出去,变成实实在在的银钱或物资,循环起来。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