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苗灏心中,对陈凡在日讲这么郑重的场合下,使用皮影戏这种教学手段,他心中也有质疑。
不过一是长此以往,他跟陈凡的关系很好,二是陈凡上演皮影戏的内容又是《大禹治水》这种上古贤君圣王的故事,所以他想了想后,起身道:“不若试观之。”
苗灏一语落定,殿中悬着的那股紧绷戾气,终于缓缓松缓下来。
王氏凝眸沉吟片刻,看着阶下从容立着的陈凡,终是微微颔首,松了口:“那就开始吧。”
太后金口既出,满殿无人再敢置喙阻拦。
祝咏与叶选当即躬身领命,动作利落有序,全然不见半分慌乱。
二人即刻上前,将随身带来的黑漆木箱次第打开。
箱中物件分门别类,排布整齐:薄如蝉翼的镂刻牛皮影人、裁好的素白细绢幕布、精巧的竹制操纵杆,还有一盏打磨通透、聚光极佳的铜制灯盏,样样俱全。
叶选虽入宫时心绪激荡,可做起这别开生面的师门课业却极为沉稳熟稔。
他快步立于殿中空旷处,架起轻便木架,双手翻飞拉扯,瞬息间便将一方丈余宽的素绢幕布绷得平整笔直,垂落殿前,干净利落。
祝咏则俯身调试灯盏,将铜灯置于幕布之后。
灯芯拨亮,暖黄色的光晕稳稳铺开,尽数凝在素绢之上,光影澄澈通透,无半分散乱暗影。
二人配合默契,显然是提前演练无数,早已熟稔于心。
满殿文武垂眸注视,神色各异。
多数老臣依旧心存芥蒂,面色淡淡,眼底藏着不以为然,只当是一场难登大雅的乡野把戏,耐着性子被动观望。郭福端坐首位,面色沉凝,眉目微蹙,始终未展笑颜,显然依旧心存不忿,静待看纰漏出丑。
片刻之间,戏台布设完毕。
“启禀太后、陛下,影戏就绪。”祝咏低声回禀,声线沉稳。
陈凡微微颔首。
下一瞬,殿中两侧内侍轻手轻脚落下半幅窗纱,遮去白日透亮天光,大殿之内骤然柔和暗沉,唯余幕布后一盏灯火灼灼,方寸光影,自成天地。
叶选指尖微动,几根细巧竹杆轻轻拨转。
素绢幕布之上,光影乍动。
最先浮现的是滔天洪水之景。镂刻的水波影人层层翻涌,层层叠叠,借着灯火摇曳,竟真有江河倒灌、浪涛拍岸之势。朦胧光影里,乡野村落、良田屋舍尽数被大水吞噬,点点人影在洪水中浮沉奔逃、匍匐求生,流离失所、仓惶无助之态,栩栩如生,跃然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