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坐立难安,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没走两圈,他便像做贼似的,匆匆忙忙地溜回了家。
“哟,回来这么快?”老伴儿正在择菜,看到他去而复返,有些惊讶。
“溜达完了,舒服了。”金绛嘴上答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放稿纸的抽屉。
他一边敷衍着老伴儿的唠叨,一边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一把抓起了那沓厚厚的稿纸,三步并成两步,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迫不及待地翻到了刚才中断的那一页。
老伴儿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嗔怪道:“你这是何苦呢?这书里有金子还是有银子?把你魂都勾走了?”
金绛头也不抬,含糊地应了一声:“魂儿勾不走,不在书上,在家里。”
老伴儿闻言,夕阳余晖中皱纹密布却温柔的脸上,染上了蜜糖般的甜色。
“哎呀,休息一会儿再看,你怎的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好些了,已经好些了!”
老伴儿叹了口气,又实在心疼他刚才的痛苦,便绕到他身后,伸出那双粗糙却有力的手,开始替他按摩颈椎和后背。
“哎,这里疼不疼?我给你揉揉。你说这写书的人也是,写得这么让人上瘾干嘛?害得你连身体都不顾了。”老伴儿一边用力揉捏着僵硬的肌肉,一边试图用话题吸引他的注意力,“这到底写得啥呀,真有那么好看?”
起初,金绛还能配合地“嗯”两声,或者嘟囔一句“写得是人性的挣扎”。
但随着剧情的推进,他整个人又沉浸在了那个虚构的世界里。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眼神却死死盯着纸面,对外界的感知缓缓被切断了。
老伴儿在后面揉了半天,发现金绛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探头一看,金绛正读到动情处,眼角竟然微微泛红,嘴里还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小说中,早已把身后的妻子忘得一干二净。
老伴儿看着丈夫那副痴迷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那沓摊开的稿纸上,嘴里小声嘟囔着,那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埋怨:“这写书的人,真是个‘祸害’……”
就在这时,金绛无意识地“啧”了一声。
却是他读到了老虎理查德·帕克在救生艇上那惊心动魄又荒诞诡异的共存,读到那座白天是乐园、夜晚是坟场的食人岛。
当读到派讲述两个版本的故事,并问出“你喜欢哪一个?”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染上暮霭。
金绛把最后一页稿纸轻轻放下,没有立刻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电风扇在身后嗡嗡地转,把他的白发吹得微微颤动。
他的食指在稿纸上无意识地敲着,抬头看向窗外,天空中层叠的云霞美的让人窒息,他看着这景色,眼里心里都被这景色充满了。
是惊叹,是激赏,还是一种“果不其然”的欣慰。
“了不得……”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小子,真给他闯出一条野路子来了。这哪里是寓言,这分明是……是给成年人的、关于信仰和生存的宏大寓言。好一个‘奇幻漂流’,漂的是海,问的是心啊。”
他想起在长春,自己对司齐的评价,“三年五载,或有所成”。现在看来,何须三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