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闻知此事,既深感惭愧,亦敬重其为人。尽管前嫌尽释,两人的私交仍然不深,毕竟,性情终究不合。
如今虽同在翰林院任职,也只是同僚罢了。
交接时,赵概说道:“永叔,有一事你须知晓:官家欲于恭谢礼后,延请吴掌柜操持一席私宴,昨日已遣使传谕。”
“竟有此事?”
欧阳修虽然惊讶,却并不意外。他早已料到,官家尝罢这顿,必思下顿。吴记之肴,无人可拒!
赵概笑眯眯地看着他:“永叔以为如何?”
“自是不合礼制!”欧阳修说得斩钉截铁。
“然也!某亦这般谏言,怎奈官家乾纲独断,执意游幸贵府,还望永叔秉持公心,直言谏止。”
“叔平何出此言?”欧阳修脱口道,“谏君之失,正是我等职责所在!”
说罢自己先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什么?官家欲幸敝宅?!”
“正是!”赵概重重点头,“官家念及贵府五月间罹遭水患,特此游幸,以示体恤。然则,延请吴掌柜烹宴之事终归不妥,官家昨日方幸吴记,吃罢上顿便思下顿,长此以往,何以正风气?既然永叔也以为此事不合礼制,赵某便放心了,以永叔之为人,定不会因私废公。”
“这……”
好你个赵叔平,竟给我下套!
欧阳修正待分辩,赵概却道一声“告辞”,转身大步离去。
“……”
涌到嘴边的话只得咽回肚皮,欧阳修怔立原地,一时心乱如麻。
按惯例,行罢恭谢礼,官家当游幸其他宫观或朝臣府邸,以往皆是择皇宫周遭之所,纵是最喜游幸臣下私邸的太祖,亦不曾出过内城。
他万料不到,官家此番竟相中自己的府邸!
他那宅院僻陋破败,实非接驾之所,这便罢了,关键在于,他雇的铛头手艺平平,哪能进献御膳?
而吴记相距不远,延请吴掌柜过府操持,确为上上之选。
人不可囿于陈规,亦当通权达变,因地制宜。
欧阳修心里这般想,可赵概的那番话已将他架住,令他进退两难。
若他附议此举,倒显得自己有私心一般。
倘若没有,倒也罢了,俯仰无愧。
奈何……他确实有。
官家延请吴掌柜掌灶,他自然也能分一杯羹,想到吴记的非市售之肴,不禁暗自垂涎。
欧阳修思之再三,终是打定主意:此番既不谏阻,亦不附议,权作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