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隐约有了想法,扭头朝淮安诸官问道:「朕记得万历五年初,淮凤二府,地方荒芜,人民逃窜。」
「巡抚直隶监察御史邵陛题,设佥事一员,经理开垦招抚,朕悉从之,令三年后阅实。」
「如今已经逾期了吧?怎么一直拖着不报?」
东安县只是问题最严重,却不是独有的问题。
潘季驯在徐淮大肆修筑堤坝之前的数十年里,两岸洪灾尤其密集,淮安百姓抛弃土地,舍家逃难。
邵陛亲眼目睹后说,两千里地原本是屋舍和农田,现在都快变成灌木丛莽了。
等到万历五年,河事稍微有所改善之后,朝廷便以淮安府属盐城等十州县,照旧改属营田道,增设一名签事,专门负责灾后重建工作。
并拨下款项,十五岁以上的流民,每人授田五十亩,两家给一头犍牛,一家给一头母牛,种子则每亩粟给一斗,麦给半斗,以作接济。
要求营田道在三年之内,将淮安二千里荒地,重新开垦妥当,安置逃离的流民。
刚到期时,内阁就过问了此事,但户部说地方上报的册籍不完备,准备齐全了再按册籍阅实,省得反复检查。
朱翊钧原先不急着检验成果,只不过如今要派发新任务,就不得不过问一下之前的进度了。
睢听出言外之意,大喜过望。
事情还未定论,他眼神感激了皇帝一番后,立刻期盼地看向负责此事的河南监督营田副使,史邦直。
因为南直隶不设三司衙门的关系,兵备副使都是挂外省职位,方便评官阶,论待遇。
就像徐州兵备副使常三省,挂职在山东,坐班在徐州,淮安的营田副使史邦直也一样,挂职河南,却是淮安本地的官员,少数的几名绯袍大员之一。
史邦直得皇帝免礼,不必起身,只放下餐具,一脸自责道:「臣惭愧。」
「原,因府州县卫各官,或阳奉阴违,或肆为欺罔,臣多有掣肘,以至于三年期满,淮安府属盐城等十州县,只经理得七七八八,册报未备。」
「月前,户部先行官柴承学,亲自前来过问此事,将臣所报册籍阅实后,至今尚在为臣补偏救弊。」
史邦直这番言语,一是解释为何逾期,隐晦表达任务艰巨,原本的三年期的考成,不太合理。
二便是更新进展,表示自己任务基本完成,在户部那边已经过关了,只剩一点查缺补漏的工作。
朱翊钧不着痕迹地嗯了一声,心中颇为满意。
历史上史邦直可没有过得了关,甚至因此事,直接被户部郎中柴承学弹劾罢免一一经柴承学实地考察,册籍所载,多半为捏造。原本的熟地,伪造为新开垦的熟地;堤坝、树木全是虚增;虽然招回了一些人口,耕牛、种子,一样都没派发。
当然,彼时的史邦直也冤。
灾后重建工作是万历五年立的项,万历七年十月,史邦直才从前任郑旻手里接手工作,过完年直接就开始核查,稀里糊涂就落得个罢职丢官。
如今两极反转,郑旻早早被逮进了大牢,史邦直从头到尾负责营田,还真就把事情做妥当了一一这样看来,历史上是谁贪墨了赈灾款,又是谁背了黑锅,真就一目了然。
此时柴承学虽然还在补偏救弊,但这也正说明,淮安整个灾后重建工作,大致上是没问题的,住所建了,地也垦了,牛也发了。
有这个结果,朱翊钧已经很满意了,他当即吩咐道:「将东安县也纳入营田,照淮安府属盐城等十州县之旧例。」
既然百姓不愿意迁离,也只能出人出钱维护了。
儒家王朝还是要以人为本的,不能搞时间就是金钱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