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二百六十里的加河,修不了多久,长则三年,短则两年,一旦完工,作为加河总工程师的傅希挚,无论是加官进爵,还是工程资历,都会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这一进一退间,数年后,他与潘季驯谁执黄河牛耳,尚在两可之间啊!
这话可不好答,众人神情各异,目光在傅希挚与潘季驯之间逡巡不已。
事主潘季驯此时却浑然不觉得尴尬。
作为水会天心这一风水之说如今的教主,潘季驯引借风水之说作为政争的筹码,虽然不太光彩,却并不为此羞愧。
皇帝为什么率先找他潘季驯谈心,而不是傅希挚这些跳梁小丑?
因为自己用之则正,看似外修风水,实为内炼河工!
真当这些年两岸生民大望是凭空来的么?都是一件一件实事做出来的。
说句不客气的话,但凡他潘季驯对黄河改道之说坚持反对,哪怕皇帝金口玉言,事情也未必能办成,就好似成祖的「诏悉从之」,也抵不过工部的「搁置再议」。
但,谁让皇帝是从河工的角度,堂堂正正说服了自己呢?
束水攻沙之策,在河床抬高,坡度变缓的事实面前,无疑被宣告了死刑在相同的洪水来量情况下,下泄速度必然显著降低,还拿什么攻沙?
一旦泥沙沉降,必定沉积河中,随着河成悬河河身饱胀,必然决口,水量又由决口泄出大堤,原先河道中的水势继续变小,水速持续变缓,造成进一步的淤积。
如此周而往复的循环,最多二十年便会积重难返。
当然,退一步说,总归有二十年的太平,换作世宗一朝,就该相信后人的智慧了。
但万历一朝的风气,从不屑于如此推脱。
皇帝有句话说得很对,袖领,就应该要预见。
他潘季驯不能一方面高屋建领地规划河事,夸耀万世之功,一方面在发现问题端倪后,又硬着头皮狡辩说,如果某一天南直隶出现地上泽国,才能说明束水攻沙真是走了邪路了。
拿两岸数百万生民的性命争夺政治资本,不是实事求是的河臣能做出来的事。
既然错了,就该认下,自己吐出去的唾沫,也该自己咽回来了。
只要治好黄河,没什么场子是找不回来的!
潘季驯早有定计,他决然转过身,朝皇帝抱拳一礼,正欲开口。
敦料,皇帝的声音却率先响起。
「傅卿所言,亦是朕之顾虑。」
傅希挚霍然抬头,隐约有不妙的预感,潘季驯与一众同僚慢上半拍,惊疑不定看向皇帝。
场中当属申时行最了解皇帝,摇头不止。
按皇帝的性子,哪会容得工程上马在即,就让总设计师被党争撑回家?
既然私下与潘季驯有了默契,皇帝自然不吝于亲自出面,为这位河道总理挡下些许非议。
只听皇帝轻描淡写地接过了话茬:「时人都说,今之治水,难于上青天,上护陵寝,恐其反跳而去;中护运道,恐其泄而淤;下护城郭人民,恐其湮汩而生谤怨。」
「开凿泇河、分离运道之事,朕既已托付给了傅卿,何忍傅卿又为陵寝劳神劳心?」
这话多少有敲打的意味,傅希挚额头渐汗,讷讷无言。
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工部的山头太执拗,连朱翊钧也没什么办法,轻飘飘警告一句后,便继续说道:「至于黄河北走,是否会致王气中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