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而言之,北流的新路线,就是利用晋冀豫交界地形,也就是两道山脉夹峙间的天然低洼地带,人工开凿出一条长数百里的河道—一与其开山辟谷,不如找现成的低洼谷道。
而后再接续部分沽河废道,再凿百四十里,向东北流经天津,最终归入渤海。
在傅希挚口中,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是经河道衙门一众权威盖章论定,必然没有差错。
不然内阁怎么会大加赞赏?
申时行对此视而不见,彻底无视了傅希挚夹带内阁知情的茬。
刘东星闻言,也并未对傅希挚的说法照单全收,而是直截了当问出心中疑惑:「既然勘测妥当,何故再度不了了之?」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如果真的靠谱,怎么会等到万历年间再议。
然而,面对刘东星的这一次追问,傅希挚这次没再给出解释,反而歉然拱手,默默坐回了长凳。
刘东星呆愣当场,不明所以。
他旋即若有所悟,转头朝御案后的皇帝露出征询之色。
果不其然,只听皇帝的声音幽幽响起:「潘卿,你来说罢。」
众人循声朝潘季驯看去。
场中不少河臣,其实早早就将注意力放到了潘季驯身上,毕竟黄河改道这种大事,这位河道总理即便私下与皇帝有过默契,也没理由不置一词,总要说点不痛不痒的话才对。
偏偏潘季驯当真忍着一言不发,就连方才万恭、傅希挚你方唱罢我登场,也没等来其人的插话,不免显得黯淡,默默收回了目光。
直到此刻皇帝钦点,众人视线才重新汇聚。
潘季驯对此似乎早有准备,几乎立刻起身,向皇帝拱手行礼,期间微不可查地轻轻颔首。
他正欲答话,下意识瞥了一眼傅希挚,见后者神情微哂,忍不住回敬了一声冷哼。
潘季驯深吸一口气,耐住性子,向刘东星缓缓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
「当日之议,世庙曾言,天生太祖一代圣君,使之昭统立极,以开亿万年太平之业,必有钟灵毓秀之地以为之基者。」
这个钟灵毓秀之地,不必多说,自然是祖陵了。
潘季驯也不卖关子,直言不讳道:「祖陵龙脉发自中条,王气攸萃。前水成湖作内明堂,淮河、黄河合襟作外明堂,淮上九峰插天为远案。黄河西绕,元末东开会通河绕之。」
「风水圣地,而圣祖生矣。」
历史遗留问题往往就是这样,不仅仅技术上的疑难,同时也牵涉政治、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
封建迷信跟政治正确,当然也在其列。
四新未立,哪里破得了四旧,大明百姓的封建迷信尾巴可长着呢一尤其是那位道君皇帝。
封建迷信裹挟政治正确,往往有不可撼动的威势,外人哪怕不信,也不好公然对世宗说,哎呀,老朱家的祖陵风水是穿凿附会的不经之谈,道君皇帝可别在这宁可信其有了。
这不乱臣贼子嘛!
潘季驯顺势侧过身,朝舆图上标着祖陵的地方,虚空戳了戳:「世庙有言,黄、淮、运三水相会于清口,乃是天运、地运、人运,三才显于祖陵的风水,此之所谓水会天心。」
「但有一水远走,必致王气中泄。」
「此事遂不得再议。」
刘东星恍然大悟,世宗这话一出,别说黄河改道了,黄绾等人当场就得把头皮磕破,才能全须全尾出了文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