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也去了魔境,到顾百相家里学戏。
今天学的戏码是《盗银壶》,主要学的是武丑功夫,武丑是丑行里的武行,戏班子里面管它叫开口跳,能开口念白,也能翻打窜跳。
凡是在戏班子里待过的人都清楚,别看丑行里出的名角比其他行当要少,这一行最吃功夫,也最吃天赋。武丑是万里挑一的材料,这行人不是练出来的,这得生出来。
顾百相这麽好的天赋,戏曲里各个行当都称得上精通,但拿起武丑的手艺也非常吃力。
连顾百相都吃力,张来福更不用多说,他只能学个大概,而且学得还不认真。
顾百相不高兴了:「你是有心事吗?要是有心事,就别来学戏了。」
张来福一点都没掩饰:「确实有心事,有人说你是千相魔王的徒弟,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顾百相拿出了武丑的身段,一个跟头翻到近前,伸手把张来福的嘴给捂住了:「魔境里不要乱说话。」张来福轻轻挪开了顾百相的手:「这都怎麽了?提个名字,就至於吓成这样?」
顾百相又把张来福的嘴给捂上了:「听我的话,不要随便提起魔王的名号。
我和那位高人确实有过一面之缘,她教我学了一夜的戏,让我各行的手艺都精进了许多。」张来福想了想:「因为这位高人的名字叫千相,所以给你起了个名字叫百相,是这个道理吧?」顾百相摇了摇头:「你说反了,这名字不是她起的,我原名叫顾书香,入了梨园行之後,师父给起了个艺名叫顾怜香。
起初我只学青衣和花旦的手艺,後来生旦净丑的手艺我都学,因为各个行当都唱出了些名气,才有了顾百相这个绰号。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绰号,才把那位高人给招来了。」
「招来了之後呢?你就认了她做师父?」
说起千相魔王的事情,顾百相真有些害怕,她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一开始我不知道她是什麽来历,看她模样也就二十七八岁,打扮得又妖又艳,我还以为她是哪个达官显贵家的姨太太。
她来後台找我,我不想理她,等我回家歇着,她又来家里找我,我还以为她有歹意,当时还想和她打一场。
她没有跟我动手,只是在我面前清唱了一段《春闺梦》,她那青衣唱腔直接把我听傻了,我自幼学的就是青衣,我觉得我自己学到八十岁那天,也学不到她一半。」
「然後你就跟她学戏了?」
「开始她不肯教,我软磨硬泡,把生旦净丑的各门手艺逐一演给她看,她觉得我还是块苗子,就肯教我了。」
「只教了你一夜?」
「是,她只肯教一夜,教到天亮时,她留下了名号,然後就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顾百相说到这,还觉得有些遗憾。
张来福觉得顾百相太崇拜这位千相魔王了:「才一个晚上,能跟她学会多少东西?」
想起千相魔王,顾百相满心感激:「她真的教了我很多,她教戏的时候也真狠,把我当成了刚学戏的小丫头,哪怕我做错了一点,她就把我摁到板凳上,用鸡毛掸子打。
她打得可疼了,疼得我好几天不敢坐凳子,可那一晚上我真的学会了好多本事。
也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心里只有戏,慢慢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张来福想起了柳绮云的描述:「是不是就在那个时候,别人都说你疯了?」
「你说哪个疯了?我只是太爱戏了。」说话间,顾百相眼神迷离,声音低沉深邃。
张来福看了看顾百相的神情,脸颊有惆怅,嘴唇有感伤,眉头有惋惜,鼻尖有无奈,眼角有悲凉,连下巴上都带着愤恨。
她满脸都是戏,可张来福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是什麽表情。
这让张来福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样子。
她在院子里静静站了一会,随即舞起了水袖,脚下踏起了云步。
原本素净的脸上突然多了一层妆容,妆容越来越厚,青衣的扮相遮住了她原本的容颜。
「可怜负弩充前阵,历尽风霜万苦辛。饥寒饱暖无人问,独自眠餐。。。你干什麽!」张来福提着灯笼照在了顾百相脸上,吓得顾百相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