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听见凭姨将老耳朵踹得翻了两个跟头。他听见凭姨想杀老耳朵灭口,听见乌云尿了老耳朵一身,听见凭姨为他去了镜城港取人参。
陈迹闭着眼,只能凭声音想象着外面发生了什么。
最后,世界好像忽然安静下来了,他听见凭姨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说:“老前辈,拜托了。”
陈迹怔然良久,他从孤舟上站起身来,纵身跃进黑色云海,外界的声音被黑色云海尽数拦下。
他混身裹挟着黑色云气下坠,落在青山山巅。
苍穹之上,三足金乌凝固于天上,尾翼都没有丝毫抖动;一支金色的羽箭正从战阵里穿梭,悬停在空中,满弓怒射之人也定在原地;一名巨人如夸父追日般朝战场赶来,却停在了一脚踏出的姿势。
这方战场就像是一个庞大又孤独的琥珀,将一切禁锢了上万年,并会一直禁锢下去。
轩辕独自坐在悬崖边上,绣着金字的黑色王旗插在他身旁巨石石缝之中,迎风招展。
陈迹走到他身边坐下:“把我留在这里做什么?”
轩辕看着山间静止的云,随口答道:“你很久没来过了,留你说说话不好么……最近过得如何?”
陈迹回忆着近来发生的事,出神道:“嗯,差点死了几次,还被朋友出卖了一次但其实也不能怪他……”
这一年的经历,他原本以为会有千言万语可说,结果落到嘴边却显得格外平淡。
“好像说出来的,都是不怎么好的事情啊……”陈迹深深吸了口气:“等我重说一下,我这段时间认识了几个很不错的朋友,还结交了一些脑子不太灵光但本质不坏的兄弟。嗯,我终于把我想救的人救出来了,也不用再为这事奔波了。听着他们说江湖是大风和烈酒,说膏粱子弟斗鸡章台时,我等自当与其背道而驰挥师向北……还挺有意思的。”
“对了,”陈迹忽然补了一句:“我成亲了,我有家了。”
轩辕面露意外神色:“恭喜。”
陈迹笑了笑:“谢谢。”
轩辕忽然说道:“虽然不合时宜,但还是要问一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年前的那个赌约?”
陈迹慢慢收敛了笑容,平静道:“赌你永远没法借我重临人间?”
轩辕展颜笑道:“你当日说,我传你剑种,若有朝一日我重临世间,你便是帮我修行的。”
陈迹装傻充愣:“可你当时没有应下那个赌约,你说传我剑种是为了归墟的十里山茶花。”
轩辕皱眉纠正道:“什么山茶花,是十里桃花。”
“哦哦,”陈迹点头:“是十里桃花。”
轩辕看着天上的三足金乌,又看了看远处定格在半空中的巨人:“一万六千年,太久了,既然你都重临世间了,我没道理再留在此处。”
陈迹忽然说道:“我最近想起了一些片段,有些是在固原龙门客栈想起的,有些是在天池底下想起的。”
轩辕好奇道:“想起了什么?”
陈迹双手撑在身后,坐在悬崖边仰身看着天上的黑色云海:“想起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在固原时想起自己其实会十八般兵刃,不,准确讲十八般兵刃就是从我开始的。在天池底下想起归墟的十里桃花,昆仑山上的雪,蓬莱外的海。其实都是些画面啦,但归墟的十里桃花还挺漂亮的,比我见过的所有桃花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