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枪的处理还是出了问题,路青怜自称开了枪,可就算是自卫警方那边也要进行一些调查,这件事不是小岛上的派出所能处理的,可她根本不能出岛,又何谈去市局接受调查?
所以张述桐又把这件事领回了自己头上,警察恐怕要被他们俩弄迷糊了,两个人一个说其实是我开的枪,另一个又说不对是我开的,好像那是个抢手的香饽饽,在路青怜的观念里好像开了枪就要去坐牢一样,所以她承认是她开枪打了自己的父亲,可最後张述桐手上查出了硝烟反应,这件事便盖棺定论。第二天上午他就出了岛,临走前告诉路青怜不要怕,自己不会出事,很快就会回来,现在他回来了,葬礼也快结束了。
汽笛声忽地响了,震耳欲聋,游轮缓缓开动,张述桐扭过了脸,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和梦中一样难看,也更加虚弱。
他在回岛的路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现在他从梦中苏醒、心神难宁地望着窗外,望着雨丝在湖面泛起一片片涟漪,湖面是铁青色,天空也阴沉极了,轰地一声空中闪过一道雷光,甲板上没有人,只有这一辆汽车。
他在回岛的路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现在他从梦中苏醒、心神难宁地望着窗外,望着雨丝在湖面泛起一片片涟漪,湖面是铁青色,天空也阴沉极了,轰地一声空中闪过一道雷光,甲板上没有人,只有这一辆汽车。
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好像还在那个湿漉漉的灵棚中,反正有老妈和死党在那里,他告诉自己不要担心,他到底在担心什麽?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张述桐想起吵闹的唢呐声,想起冷漠的人群,想起那道轻轻的抽泣,他默默地降下车窗,风裹挟着雨丝吹在脸上,老爸没有说话,只是递给了他一杯热水:
「不要着急,肯定能赶上的,我在路上算过时间。」
张述桐忽然清醒过来,是啊,他虽然来迟了,可他还能赶上,他回到岛上不就是为了赶上这场葬礼?其实他恢复「自由」的时间本该是明天,找了人帮了忙,才赶到中午的时候出来。
每个人都知道他怎麽想的,老妈一早就赶去了庙里,告诉他放心,老爸一直在市里等他,告诉他放心,若萍杜康清逸也在那里帮忙,同样是告诉他放心,所有的放心最终不过汇聚成四个字,那就是等他回来。现在他回来了,老爸一个油门冲出港口,这个男人从不善於说什麽漂亮话,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他大谈人生的道理,张述桐需要他的时候他来了,然後紧握方向盘一路朝着目的地飞驰。张述桐一次次看着手机,从小岛的北部到南部需要二十分钟,可这一次他们只用了十分钟,他用力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一挑眉毛,而後飞速跃下了车子,他在车里就把雨衣穿好了,甚至顾不得和老爸说一句话,就大步朝山上跑去。
一朵朵水花在脚下溅起,这场雨比梦里还要大,到了中午也没有出太阳,张述桐没跑几步就打了个寒颤,他清楚自己来得及,可他要比预定的时间再快一点,他终於跑到了庙门前,却听不到唢呐的声音。原来他来的太晚了,这时候已经没了前来吊唁的人,就连白事的乐队也在收拾行李了,张述桐推开了那扇木门,一个人闯入了葬礼现场,而後愣住了。
路青怜跪在灵棚里,可她并没有哭,相反她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人偶。走近些便能看到她的脸,却没有想像中哭得红肿的双眼,这时候若萍跑上来:
「先鞠躬吧,马上就要出殡了。」
张述桐走入灵棚,他不太确定路青怜有没有看到自己,他後知後觉地发现这里没有他想像中的两具棺材,而是一个骨灰盒,骨灰盒上有一块小小的木牌,像墓碑似地立着,上面写着「路青川」这三个字,他记起这种样式的木牌每位庙祝死後都会有一块,就放在大殿内的神上,在此之前,最近一块木牌的主人的名字叫路青岚。
张述桐忽然明白了,怪不得路青怜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自己来的路上总在想她会不会表现得不知所措,毕竟她懂得事情不算很多,买过假的奥利奥,将「毒舌」听作过「毒蛇」,也就不该清楚整场白事的流程,所以他才想快一点赶回来,可张述桐看到了那块木牌才意识到,原来这些事她早就经历过了。八年前应该也有一场这样的葬礼,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搭着一个灵棚,唢呐声同样吹得震天响,她母亲的遗照放在面前,她表现得不知所措。
张述桐也表现得不知所措,这时候背後响起一道大喊:
「一鞠躬」
他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应该鞠躬,而不是站在这里发呆,一切发生得很快,张述桐刚直起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和路青怜说一句话,那把恼人的唢呐又响了,原来出殡的时间到了,乐队的人不是准备离开,而是在休息,接下来他们一路吹到山脚下,人们聚在院子里,看起来像是一把把挤在一起的雨伞。路青怜也第一次有了动作,她站起来,将骨灰盒抱在了怀里,走在了人群的前方。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了,可张述桐甚至连气都没有喘匀,他甚至没有问路青怜一句还好吗,人群将她的身影淹没了,他看向她刚才跪过的位置,灵棚里舖着草蓆,湿漉漉的草蓆上只有那一处乾净的地方,这果然不是梦,因为张述桐还看到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塑料水杯,杯身上满是划痕了,里面盛着满满的水。若萍小声说:
「我给青怜送了好几次,可她一口都没有喝,她这几天就像丢了魂一样,」她摇了摇头,眼睛有些发红,「在船上的时候明明都在变好啊,还和我们打麻将,怎麽会这样……」
怎麽会变成这样呢?
这个问题张述桐总是在想,有人说上天给你关了一扇门却总会开一道窗,可这道窗户路青怜也没有看到,他给不出答案,只是下意识端起水杯,正要追出去,可跑到门口又有人拉住了他:
「你别去了,去了也找不到机会说话的。」老妈一边撑起雨伞,一边帮他做了决断,「你现在能帮忙的就是去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