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家是本地的食品加工企业,转型做预制菜,问题更典型:他们扩建厂房需要调整用地性质,自然资源局说需要“上会研究”,但什么时候上会?
“等通知”。企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说话直:“陈……调研员,我也不瞒你,我儿子劝我把厂子搬到邻县去,那边承诺‘一站式办结’,一个月内所有手续搞定。我是念旧,舍不得离开金禾,可这天天耗着,我也耗不起啊。”
三家走完,已经中午十二点半。
陈青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边吃边整理笔记。
三个企业,三个不同的行业,但问题高度相似:标准不一、程序不清、等待无期、协调无力。
最让他警觉的,是那个食品厂老板无意间说的一句话:“我去自然资源局,那个孙科长说,我这个事‘比较麻烦’,得‘慢慢运作’。我就纳闷了,运作什么?该交的钱我一分没少,该补的材料我一页不差,还要怎么运作?”
这话里的味道,不对。
同一时间,县府办公楼四楼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僵持。
邓明坐在会议桌一端,对面是自然资源局土地利用科的科长孙有才,还有精工模具厂的周总。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孙有才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一半。
“周总,你的心情我理解。”孙有才弹了弹烟灰,“但土地出让金的补缴问题,不是我说了算的。你们当初签的协议里有一条:如果用地性质调整,需要补缴差价。现在你们要从工业仓储用地调整为工业用地,这中间是有价差的。”
“孙科长,这个我们认。”周总耐着性子,“可这价差到底是多少?我们问了三次,三次给的数字都不一样。第一次说八十万,第二次说一百二十万,今天您又说要重新评估,可能要到一百五十万。这让我们怎么做预算?”
孙有才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评估有评估的流程,我们得按规矩来。”
“那流程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也正常。”孙有才说,“毕竟要排队嘛。”
周总的脸色变了变。
邓明看在眼里,开口道:“孙科长,周总这个项目是县里重点关注的招商引资项目,能不能特事特办,加快一下评估进度?”
“邓县长,不是我不配合。”孙有才一脸为难,“但现在管得严,所有评估都要走公开招投标,选中评估机构才能开始。这一套流程下来,真的快不了。”
话听起来滴水不漏,但邓明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孙有才说话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或说谎时的小动作。
之前在县委办工作时,邓明和孙有才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能力一般,但特别会“来事”。
虽然姓孙,却和金禾县孙满囤的孙家没一点关系,据说还和前任常务副县长涂丘拐着弯沾点亲戚关系。
涂丘倒台后,孙有才沉寂了一段时间,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了。
“这样吧。”邓明想了想,“孙科长,你把评估需要的所有材料清单、流程节点、预计时长,今天下班前给我一份书面材料。周总这边也配合,尽快准备材料。我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走绿色通道。”
“邓县长,这绿色通道……”孙有才欲言又止。
“有问题?”邓明看着他。
“没有没有,我就是担心……不符合规定。”孙有才笑了笑,“不过既然邓县长说了,我尽量配合。”
会议不欢而散。
送走周总后,邓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给陈青发了条信息:“书记,自然资源局孙有才科长可能有问题,在精工模具厂用地补缴问题上设置障碍,疑似故意拖延。”
几分钟后,陈青回复:“知道了。继续观察,收集证据。”
邓明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楼下院子里,孙有才正慢悠悠地走向自己的车,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那笑容让邓明心里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