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马慎儿比陈青入睡的时间还晚。
陈青休息了半天,让马慎儿睡足了觉,才告别马慎儿,让司机送他回金禾县了。
周三,当金禾县行政中心的人上班,一个个急匆匆赶来的时候,陈青已经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注视着今天或许一些不同的人。
窗外行政大院里,县政府办主任王雷正在指挥着人悬挂“热烈欢迎省委考察组莅临指导”的横幅,红底白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扎眼。
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每个都燃到过滤嘴才被捻灭。
邓明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餐:“书记,您一宿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陈青转过身,眼白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涂丘回来了吗?”
“杨旭说司机是凌晨四点回来的。”邓明把豆浆油条放在茶几上,“直接把涂县长回了家,没来单位。估计一会儿要直接送他来上班。自然资源局那边,李伏羌书记连夜把档案室封了,所有涉事人员控制在会议室写情况说明。”
陈青点点头,走到茶几旁坐下,却没有动早餐:“名单呢?”
邓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按您的要求,所有涉及矿点档案遗失的经办人、审批人、存档责任人,一共十七人。最早的一笔交易是八年前,最近的是去年十一月。”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姓名、职务、时间节点,最后三栏都签着同一个名字——田保国。那个已经被市纪委带走的前副县长。
“八年……”陈青的手指在“田保国”三个字上敲了敲,“够长了。长到有些人以为,这些事永远不见天日了。”
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熬夜的疲惫:“考察组几点到?”
“九点下高速,按照行程安排,九点半到行政中心,先开座谈会。”邓明看了眼手表,“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
“够了。”陈青站起身,“通知所有常委,八点半小会议室开碰头会。另外——让李向前县长把这三个矿点的现有经营情况、税收贡献、就业数据,半小时内整理出来给我。”
邓明迅速记录,忍不住问:“书记,这些数据座谈会上用得上吗?考察组主要听汇报……”
“用得上。”陈青走到衣架前取下外套,“当有人想用历史否定现在时,最好的反击就是告诉他们——现在比历史好得多。”
八点半的小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得不少人都感觉到手心有汗。
十一名县委常委到齐了,却没有人交谈。
涂丘坐在陈青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低头翻看面前的笔记本,手中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纸面。
陈青最后一个走进来,没坐主位,而是拉过椅子坐在长桌中段。
“人齐了,说几件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第一,今天考察组的规格很高,省委办公厅秦利民主任亲自带队。这说明什么?说明省里对金禾县的重视,也说明——很多人都在看着我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第二,考察期间,任何人对任何问题的回答,必须基于事实、基于数据。不清楚的可以说需要核实,但不要猜测,不要臆断。”
涂丘抬起头,笑了笑:“陈书记说得对,实事求是嘛。不过——”
他话锋一转,“有些历史问题,如果考察组问起来,我们是不是也该客观呈现?毕竟金禾县的过去,也是发展历程的一部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在场几个老常委眼神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