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殿前,广场宽阔,青石铺地,方圆足有百丈。
广场正中,一尊三足铜鼎高约丈许,鼎中燃着长明之火,烟气在夜风中缭绕盘旋。铜鼎两侧,两排石制灯柱分立左右,每根灯柱顶端都有一盏铜灯,灯火摇曳,将广场照得明暗不定。
大庆殿殿门大开,殿内烛火通明,隐约可见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襟危坐,鸦雀无声。
步军三万,如蚁群般从四面八方涌入广场。
他们从西承天门夹道涌出,从南侧永安门涌入,从东侧会通门涌入,三条黑色的洪流在广场中央汇合,将整座大庆殿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如林,三万支火把同时燃烧,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在那些步军的面孔上,有的狰狞,有的惶恐,有的亢奋,有的麻木。
他们甲胄不一,有的是皮甲镶铁片,有的是旧铁甲,有的甚至只有一件厚布袍,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有刀,有枪,有斧,有锤,有棍棒,不一而足。
步军在广场上列阵,近三万人挤在一起,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兵器磕碰声、低语声、咳嗽声交织在一起,乱如沸鼎。
步军统领王彦泽策马立于铜鼎之侧,他身披玄铁重甲,头戴凤翅兜鍪,面甲撩起,露出一张瘦长而阴沉的面孔。
他颧骨高耸,颧下深陷,两腮无肉,下颌一绺山羊胡子,双目狭长,眼珠发黄,瞳孔中映着火光,如同两团鬼火在跳动。
王彦泽右手倒提一柄长刀,刀身宽约四寸,长约四尺,刀背厚实,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幽幽蓝光,刀柄缠着黑丝绦,柄尾有铜鐏,鐏上铸着一只螭虎,气势非凡。
王彦泽环顾四周,见三万人已将大庆殿围了三重,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得意而阴冷的笑容。
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嘶鸣一声,铁蹄落地时在青石板上踏出一溜火星。
“杨炯!还不出来受死!”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撞上宫墙又折回来,嗡嗡作响。
大庆殿内,烛火微微一颤。
殿门处,杨炯缓步而出。
他走出殿门,站在九重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那三万步军,面上没有丝毫波澜。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台阶下那个浑身浴血的金甲将军。
韩约单膝跪在台阶下,金甲残破不堪,左肩甲叶脱落,右臂甲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甲缝滴滴答答淌在地上。
他左手撑地,金瓜锤倒在一旁,锤头上的血污已经凝固,变成暗红色的硬壳。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气。
杨炯缓步走下台阶,步履从容,衣袂不惊。
他走到韩约面前,弯下腰,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韩约的肩膀。
那掌力极轻,但韩约身子却猛地一震,抬起头来,满脸血污中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王爷……卑职……卑职幸不辱命,现已过子时!”
杨炯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眼中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似是欣慰,似是感慨,又似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辛苦了!”他轻声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异常,每个字都如同金石相击,“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下去养伤吧!”
韩约一愣,随即摇头,声音愈发嘶哑:“王爷……卑职还能战……卑职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