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象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黑压压望不到头的队列,喉结滚动了一下,凑近韩约,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忧虑:
“将军,咱们只有一万兄弟,另外的人都跟着殿前司去守卫长安九门了,这……这够吗?步军可是足有三万人呀!”
韩约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不够也得够。”
他顿了一顿,侧过头来,缓缓说道:“那些守备长安九门的军队,主要是为了防备康白或是其他意外。今夜注定不太平,若是城内百姓暴动,谁来安定局势?”
他收回目光,望向那三十六级石梯,声音愈发低沉凝重:“所以,咱们今夜必须守住皇城各个要道,绝对要将敢于入宫的步军全部格杀!”
柯象一时沉默。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做最后准备的弟兄们,有人正用布条缠紧锤柄,有人正低头检查护膝系带,有人正与身侧同袍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正对着石壁默默调整呼吸。
这些人,他每一个都认得。
懒驴儿,河东人,力大无穷,一顿能吃五张胡饼,笑起来满口白牙,上月还说要攒钱回乡下娶媳妇。
王大锤,京兆人,沉默寡言,锤法最精,曾在操练时一锤击碎三寸厚木桩,碎片飞出去丈许。
李十二郎,陇西人,年纪最小,才十九岁,唇上绒毛未褪,上月刚补入亲兵队,见了血还会手抖。
还有王娃子、刘三刀、陈二狗……
这些人,都是跟他朝夕相处、同吃同睡的兄弟。
柯象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韩约感觉到了身侧那阵沉默,侧头看去,见柯象垂着眼,嘴唇紧抿,握锤的右手微微发颤。
他心下一软,伸出左手,重重拍了拍柯象的肩膀。
那掌力极重,拍得金甲发出一声脆响,柯象身子一晃,抬起头来。
韩约看着他,目光中的刚硬褪去几分,他微微扯动嘴角,算是笑了一笑,沉声道:
“放心!这地下水道原本是鬼樊楼的产业,自从燕王破获这腌臜地后,就交给了咱们管理。之后便是秘密将水道扩展到了皇城地下。这次只要咱们坚持到子时,待援军一到,这些乱臣贼子必然是强弩之末。”
“咱们还有援军?”柯象猛地睁大了眼,瞳孔骤缩,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韩约微微一笑,将目光从那石梯上移开:“你觉得燕王凭什么敢只身犯险?如今天下局势,朝中人谁看不清楚?燕王既然敢来,那就是做了十足准备。”
柯象瞳孔猛然瞪大,那一瞬间,他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那些隐隐约约的猜测、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念头,此刻全都在这一句话中找到了答案。
他张大了嘴,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恍然道:“哦!这就是将军让兄弟们守住地下水道入口的原因,就是为了给援军以……”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清亮的喊声:
“戌正已到!”
韩约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双目一凛,猛地将金盔往头上一扣,“咔”的一声脆响,铁扣与颈甲严丝合缝地锁死。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踏上石梯,走到石梯尽头,头顶便是那块三尺见方的厚石板。
韩约仰头望了一眼石板边缘的缝隙,缝隙中透进来一丝极细极淡的月光,如霜如雪,落在他金甲之上,将那金色映得有些发白。
他双腿微屈,沉腰坐马,右肩抵住石板边缘,左手撑住石壁借力,猛地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