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还年轻,刚入宫不久,还是个不懂事的傻小子。那日,他被领到坤宁殿,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头也不敢抬。
“哪里人?”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河间人。”他磕了个头,声音发颤。
“名字。”
“田多余。”
“怎么叫这个名字?你爹取的?”
“嗯!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我爹养不活我,就让我入宫来讨口饭吃。”他说着,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又响起:“这名字不好听,失了皇家体面。以后叫田令孜吧,令德令名,孜孜无怠。”
“谢皇后赐名!”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后来,他跟在皇后身边,一待就是十几年。皇后待他极好,从不把他当奴才看,偶尔还会跟他说几句体己话。
有一回,他在教坊司救了个女人,花了不少银子,事情传到皇后耳朵里,他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坤宁殿外请罪。
皇后却没有责罚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收好自己的尾巴,小心让人拿了把柄。”
他磕头如捣蒜:“奴才万死!”
“行啦。”皇后摆摆手,语气里带些调侃,“自己去本宫内库领一百两黄金,给那女人一个安稳。以后你老了,也算有个归宿。”
他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年,皇后还活着。那一年,他还年轻。那一年,他觉得日子还长得很,长到看不到头。
可转眼间,皇后没了,那些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都没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皇城。
田令孜的眼眶忽然一热,泪水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望着那片绚烂的烟火,大笑:“皇后娘娘,小田子来伺候您啦!”
那声音在甬道里回荡,沉闷、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像是离家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听不见。
田令孜的身子缓缓倒下,仰面朝天,躺在那片冰冷的青石板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笑,脸上的血污被泪水冲出了两道白痕。
夜空,烟花万道,照城如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