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令孜便又低下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
慢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慢到街上的喧闹声从鼎沸变得稀疏,慢到酒坛里的酒见了底,菜也凉了温。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的斟酒声。
直到日上三竿,田令孜才放下筷子。
他转头看向桃娘,目光郑重,从怀中取出那卷贴身藏着的黄绢,递过去:“燕王路过的时候交给他。”
桃娘一愣,对上田令孜那郑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像是在交代后事。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这是什么,甚至没有犹豫。
她伸手接过黄绢,毫不犹豫地揣进怀中,用力按了按,像是要把那卷黄绢按进血肉里。
“好。”
田令孜站起身。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走了。
“哎!”
桃娘大喊,声音里带着颤抖。
田令孜转头。
桃娘站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
她眼眸含泪,满是期待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很轻很轻:“你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田令孜心上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不锋利,却疼得厉害。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在喉间滚了又滚,最终只化成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过年好,张楹。”
言罢,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门缓缓关上,将长安除夕的喧闹隔在外面,也将桃娘的身影隔在里面。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桃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桌面上,砸在那四个已经凉透的菜盘子里。
她低声呜咽,声音沙哑,像是一把锈蚀的刀在石头上磨:
“曾向前生里,鸳鸯两处笼。嗟余抱身恨,再求来生缘。”
窗外长安爆竹骤作,阖城若沸,以贺除岁。
店内日影瓶花弄色,金英粲然,似笑似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