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像一只永远睡不醒的猫,整日懒洋洋的,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可每次自己闯了祸,都是他跳出来背锅。自己砸了老夫子的砚台,他说是他手滑。自己在课堂上睡着了打呼噜,他说是他打鼾。自己偷偷溜出宫去逛夜市,他说是他撺掇的。
老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罚他抄了三遍《论语》,他抄完之后,还笑嘻嘻地跟她说:“没事儿,我皮厚,打不疼。”
那时候她想,虽然每日听那老夫子唠叨真是烦得不行,可有了这个“替罪杨”,日子倒也不算太难熬。
如今想来,还真是有些怀念。
再后来……
再后来,杨炯非要去参军。
他说,大丈夫人活一世,总得做点有意思的事。
她说,那你去吧,记得给我写信。
他笑了笑,说好。
可那信,写了没几封,便越来越少了。
之后,母后殡天,几个弟弟一个接一个地死,朝堂上风云诡谲,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那一年,何其短。
短到现在回忆起来,只知道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父皇,母后,大弟,二弟,三弟……一个接一个地,像是被人推倒的大树,倒下去,便再也没有站起来。
那一年,又何其长。
长到至今都让她不愿回想。
那些日日夜夜,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每到深夜,她便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想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想着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话。
后来,她成了女帝。
她自始至终都不愿做这个女帝。她从小便向往自由,不愿受人管束。她想做一个闲散公主,赏花喂猫,自在逍遥。她想看遍山川风月,想走遍天涯海角,想喝遍天下的美酒,想吃遍人间的珍馐。
可到头来,她却是那个被困在皇城之中,半步也走不出的人。
她不止一次想要说,自己很不喜欢这生活,很不喜欢。
批不完的奏折,看得厌倦的风景,就连酒也不曾变过许多。
她很讨厌,很讨厌呀。
她想要找个人诉说,可搜寻来,搜寻去,那个人却远在天边,自己却只能望月兴叹。
她以前很不理解母后。为什么都成了皇后之尊,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还是会深夜喝醉,胡言乱语呢?她应该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人才对呀!
一直到她做了女帝,才明白,原来求而不得才是人间最大的悲苦。
母后求的,是真心。而她求的,是自由,是一个人,是一个回不去的从前。
求而不得。
这四个字,比任何刀剑都锋利,比任何毒药都穿肠。
李漟受够了这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