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笔画到一半,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红颜自古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
那最后一句,她唱得极慢,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无人处,盈盈珠泪偷弹洒琵琶。”
“恨那时错认冤家,说尽了痴心话。”
一曲唱罢,她对着镜子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低下头,继续画那另一边的眉毛。
约莫半刻钟的工夫,李漟放下眉笔。
她再抬起头,看向镜中。
铜镜里那张脸,仿佛换了一个人。
眉峰柔和,眼尾的锋芒被那微微下垂的眉梢一衬,便不那么凌厉。依旧是那双丹凤眼,依旧是那高挺的鼻梁,可整个人看上去,却多了三分温婉,三分端庄。像是山巅的积雪融化了,汇成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依旧是冷的,却不再刺骨。
她看着镜中那个自己,嘴角微微翘起。
那个笑容,有些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李漟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早已备好的长裙。
那是一袭大红妆花缎的长裙,绣着金线的凤穿茴香纹样,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狐毛,柔软蓬松,衬得她的脖颈愈发白皙修长。裙摆极长,拖在地上足有三尺,如一片流动的红霞。
她穿上之后,又取了一条杏黄色的丝绦系在腰间,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丝绦上悬着一枚羊脂玉佩,雕成双鱼的样式,鱼眼处嵌着两颗小小的红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鲜活至极。
最后,李漟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金钗,插在髻上。那金钗的样式很简单,就是一根光素的钗身,顶端錾着一朵小小的茴香花。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殿门推开的那一刻,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松柏和爆竹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大红的长裙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猎猎作响。
身后,数十个宫女太监呼啦啦跪了一地。
“陛下起驾——!”
一个尖细的嗓音刚喊了半截,便被李漟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不必声张,朕随便走走。”
说完,她抬脚便往宫外走。
守在殿外的侍卫和太监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阻拦。一行人只得匆匆跟上,脚步声杂沓,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守备太监张佑走在最前头,落后李漟三步,微微躬着身子,眼角余光时刻盯着那一袭红裙的动静。
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平静,可心里头,却像是揣了一窝兔子,七上八下,扑腾个不停。
孙孝哲临走前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敢忘。
今日是除夕,可就是最后一日了。
按说,女帝这些日子一直安分得很,每日批批奏折,喂喂猫,喝喝酒,从无半点出格的举动。
可张佑在这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他知道,越是这种看着老实的人,越容易在你不防备的时候,给你来一下狠的。
偏偏这位女帝,今日不知犯了什么邪,天不亮就起来沐浴更衣,还破天荒地化了妆,穿得跟一团火似的,抬脚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