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漟背对着孙孝哲,仰头看着那地图,自顾自地饮了一口酒。
孙孝哲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那一袭红裙的背影上,足足看了有半盏茶的工夫。
那目光沉沉的,仿佛要在那背影上凿出两个洞来。然而那背影只是静静地立着,肩背挺直,如崖上青松,不为所动。
终究是孙孝哲先开了口。
“陛下,还有五日便是除夕。届时,王相会携塞尔柱、英格兰、孔雀、吐蕃等一十六国使节,于大庆殿行朝贺大典,正式签订停战协议与诸般盟约。此乃国之盛典,还请陛下届时务必出席,以正视听。”
“知道了。”
三个字,从那张红唇中吐出,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分量。
李漟甚至没有回头,只不耐烦地摆了摆那只提着酒壶的手,仿佛是在驱赶一只聒噪的蝇虫。
孙孝哲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按说,他得了这句应答,便该告退。可不知为何,他脚下却似生了根一般,并未挪动半步。
他那双深沉如水的眸子,盯着那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感。
不对劲!
这三个字,如同水底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浮上了心头。
他们三人,在这深宫之中潜藏数十载,身份来历,皆是先帝亲手安排,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先帝当年虑及子孙后世或有权臣当道、主上年幼之危,故布下他们这三枚暗子,备作最后鱼死网破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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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身负绝顶武功,却须臾不敢显露半分,只以寻常内监面目示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等着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万一”。
可世事难料,先帝的皇子皇孙,竟一个接一个地惨死。最后,是这位长公主,李漟,坐上了那张龙椅。
他们三人在这宫里待了几十年,自问对这位陛下的性情、行事、乃至一颦一笑,都再熟悉不过。
正因如此,此番骤然发难,方能一击即中:以梁王府阖府性命、满城百姓安危、乃至边关太平为质,逼得她不得不就范,乖乖配合演了那出“横剑于颈”的戏码,生生逼退了石介。
随后,他们更是以她的名义,行文书,发号令,将王钦若等人扶上高位,又与诸国签订和约,一步步将棋局走到今日。
一切,都顺利得超乎想象。
可也正因为太顺了,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这位陛下,自那日大殿之后,便如同换了个人一般。她既不愤怒,也不恐惧,更无半分消极怠政的迹象。
每日依旧批阅奏章,依旧饮食起居,一切如常。
她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你将石子投下去,竟听不到半点回响,也看不到半点涟漪。
这太反常了,反常得让人脊背发凉。
一念至此,孙孝哲的语气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那“恰到好处”的恭敬里,透出了几分阴鸷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