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轻松。可当年,他是唐城大学最被看好的年轻学者之一,本来可以留校。
结果叶雨泽和他在宿舍里喝了三天啤酒,没怎么谈理想,反倒说了很多西北的风沙,军垦人的执拗,还有叶万成他们这代“老军垦”在简陋条件下搞出第一支抗生素的往事。
最后叶雨泽说:“可望,有些事,一群傻子做,比一群聪明人做,可能成得还快些。因为傻子不懂得放弃。”
他就来了。一来,就是一辈子。从满头青丝到两鬓斑白,从“小远”变成了“远所”,成了药研所里最熟悉每一台仪器脾气、每一条数据脉络的“活字典”。
诺奖颁布那天,举世瞩目三位老人,他在人群外安静地鼓掌,被记者当成普通工作人员挤到一边。
雪莲在家看着电视直播,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骄傲,是心疼,还有积年的委屈。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抱怨,只是给他多炒了两个菜,滴酒不沾的她,陪他喝了一杯。
“数据出来了。”老约翰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刘向东迅速凑过去,叶万成也直起腰——动作有些迟缓,远可望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肘。
电脑屏幕上,新的曲线平滑而显着地向下延伸,意味着癌细胞活性被稳定抑制。
实验室里静了几秒。然后,刘向东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老约翰长长舒了口气,叶万成则看向远可望,眼里有光闪动。
“成了?”远可望声音很稳,但拿着数据板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这一阶段的模型,成了。”叶万成点头,随即又摇头,“离真正成功还远。但……方向没错。”
这已是巨大的曙光。远可望立刻转身,开始整理初步报告所需的材料和数据,思维清晰,条理分明,几十年的功底显露无疑。三位老人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再次交换了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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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叶雨泽忽然来了药研所。他如今也已是个老人,只是精神依旧矍铄,眼神锐利。
他没打扰正在忙碌的几人,只是站在实验室玻璃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把远可望叫到走廊。
“老爷子们最近身体怎么样?”叶雨泽问。
“还行,就是熬不了大夜了。”远可望如实回答。
叶雨泽沉默了一下,递给远可望一个文件袋:“看看。”
远可望打开,里面是一份厚厚的、起草中的联合署名学术论文稿,关于肺癌靶向治疗的新机制阐述。
作者栏里,排在老约翰、刘向东、叶万成之后的名字,是“远可望”。
而且,在“致谢”部分,还特别注明,远可望研究员在本项目长达二十年的系统工作中,在实验设计、数据分析和机制推导方面做出了至关重要的持续性贡献。
远可望的手抖了一下,文件袋差点没拿住。“这……这不合规矩。我……”
“规矩?”叶雨泽看着他,“药研所的规矩,就是实事求是。你是这个项目的‘中枢神经’,老爷子们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这篇论文,是三位老师亲自要求加上你名字的,也是他们坚持要把贡献写明白的。他们说了,”叶雨泽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能再让影子站在黑暗里。”
远可望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想起早上叶万成说的“欠一个交代”。原来,他们一直记得。
“不是可怜你,也不是补偿你。”叶雨泽拍拍他的肩,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