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位泗水亭长的小吏出身,最后打下整个天下的高祖口中说出的话自是极有份量的,后世将张良称之为谋圣,将韩信称之为兵仙,可知萧何有何特殊之处,能被高祖特意开口提起与谋圣、兵仙二人并列?甚至还流传其乃汉初三杰之首的说法?”温明棠说着,看了眼舔着嘴角边沾上的红薯的墨香之后,目光转向虞祭酒,“可知刘邦为何如此高看萧何?”
虞祭酒见状,本想将史册所载的那些关于萧何的记录与评价都说上一说的,可话到嘴边,还是摇了摇头:若只是那些众人皆知的话,无论是林斐也好还是温明棠也罢,当是不会特意提及的。
果然,见虞祭酒摇头之后,林斐开口了,他道:“史册所载,霸王项羽自刎乌江前曾对部下道‘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伏,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足可见项羽自起兵之后便未尝一败,可谓百战百胜,其平生也只败了最后那一场,却落得个乌江自刎的下场。”
“霸王的故事我只听过他与虞姬的故事,好生感人呢!”汤圆吸了吸鼻子说道,“却不知道他竟是平生只败了这最后一场,真真是好生悲壮,也好生可怜!”
温明棠揉了揉汤圆头顶的包子发髻,说道:“反观他的对手刘邦却一直在输,可最后却是他赢得了天下。”
“那刘邦的运气还真好。”汤圆想了想,说道,“一直在输,最后竟也当了皇帝,或许当真是天命之子什么的吧!”说罢这话之后,她抬头看向身旁的温明棠,“除了这天命之说外,旁的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一直赢的项羽会输,那一直在输的刘邦却赢了这个局面了。”
“其实这场楚汉相争的结局早在那位没有谋圣之名,也无兵仙之称,却能与谋圣、兵仙并列汉初三杰的萧何在刘邦攻入秦都咸阳之后,没有闯入秦王宫去抢那奇珍异宝、珠宝美人,而是立时闯入秦丞相府、御史府,接收了其所藏的律令、图书,掌握了整个天下的山川险要、郡县户口之后,便已注定了这场楚汉相争的最后结局。”温明棠说着,看向对面认真听着的虞祭酒,又见林斐颔首之后,话题一转,重新提起了长安府尹的那个法子,“那位红袍府尹大人的法子的后半部分若是当真一层一层的走到最后上朝堂的那一步,外人所见的情形将会是原配一家一直在对付那奸夫,试图以‘贿赂’之名将奸夫拉下水来,可那奸夫却是极其厉害,对上每一次‘贿赂’的攻击,都能游刃有余的化解。所以外人所见的情形便是奸夫这只猴子一直在赢,一直在翻过那一座又一座的五指山,直至最后走到朝堂的那一步,被那一座五指山彻底压在山下,不得翻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一直在赢,也永远都在赢,只输了这最后一场,却被永远的压在了五指山下;反观那出招的原配一家在外人眼里看来却是一直在输,永远在输,只赢了这最后一场,却彻底压住了奸夫那只猴子。”温明棠看着神情逐渐开始凝重起来的虞祭酒,说道,“可觉得这情形正如楚汉相争的局面?那霸王一直在赢,永远在赢,只输了最后一场,却自刎乌江而死;那刘邦一直在输,永远在输,只赢了最后一场,最后却得到了整个天下。”
“且高祖刘邦得的这个天下极有份量,”温明棠继续说道,“我等如今这个‘汉’人的称呼便是刘邦当时的封号‘汉’王,亦是他开创的那个汉朝的‘汉’这一字。自秦开始,经历过多少载春秋?多少朝代于其中更迭?我等如今被冠以‘汉人’这个称呼,自是有诸多原因的。若是刘邦这得这天下的楚汉相争是凭运气赢下的话,是撑不起我等如今这‘汉人’的称呼的,是会被后世诸多史官与士大夫所耻笑的。”
“所以,这场他一直在输的楚汉相争的份量其实是极重的。”温明棠看着对面微微颔首的林斐,又看向表情凝重的虞祭酒,接着说道,“看着猴子是一直在赢,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五指山,可他真正的对手不是那一座座的五指山,而是布下五指山的人。他翻过了五指山,外人看来的赢其实并不是猴子他真的赢了,而只是每跨过一座‘虚假’的,压不住他的五指山,都离那座真正能压住他的五指山更近了。”
“府尹大人那法子便是如此,那奸夫即便比先时那位刑部的大人罗山来厉害千百倍,抵得上十个乃至百个罗山,手腕高妙至极,能一次又一次的化解那所谓的‘贿赂’之名,可所谓的化解,其实他从未解决过那府尹大人的手段,而是每一次化解,每一次的胜利都离朝堂那一步更近了。”温明棠说道,“无论他怎么化解,都自始至终没有解决过问题,而是将自己一步一步的推向了深渊。”
虞祭酒听到这里,看了眼温明棠,没有出声,亦没有如先时那般去看林斐的反应,看他可有点头,证明女孩子说的有没有错这些,而是只抬了抬下巴,神情凝重的看着说话的女孩子,示意女孩子继续说下去。
“那位汉初三杰之一的萧何在楚汉相争期间做的事,”温明棠知晓这些话解释起来极难,遂又将话题转向了楚汉相争之上,继续说道,“依刘邦自己的话来说便是‘镇国抚民、给饷馈,不绝粮道‘,这些供给粮草,抚恤百姓的后方之事自是远不如台前之事精彩的。是以,他没有兵仙那些‘背水一战’‘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十面埋伏’‘四面楚歌‘‘多多益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故事。可这位不声不响,在楚汉相争之时只留了个‘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典故的汉初相国却是刘邦一直在输,最后却能赢得整个天下的关键。”
虞祭酒看着温明棠,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温明棠却看向了对面的林斐,林斐见状开口说道:“秦能最后一统天下的关键,以及在一统天下之前,与其余六国的数百场战役中多数时候都能打赢,便在于这萧何一进咸阳便闯入的丞相府、御史府。整个咸阳最珍贵的宝物不是那巍峨的阿房宫,亦不是秦宫中的那些奇珍异宝与六国美人,而是萧何闯入咸阳之后便立时从丞相御史府中带走的秦国收藏的律令图书以及各地方官吏描画出的天下地势、山川险要与记录下的郡县户口。反观后来项羽闯入咸阳之后却是洗劫了阿房宫中的珍宝美人,而后将宫殿一把火烧了,足可见,项羽根本不懂其重要之处。”
“霸王自刎前那一番‘当者破,击者伏,七十余战,未尝一败,霸有天下’的话听起来真真是极其悲壮,所以戏台之上也总喜欢演这一段霸王自刎的故事。项羽是个不世出的将星,百战百胜,这话之后,他又道‘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林斐摸着手中早已凉透的牛乳茶盏,轻声道,“他将问题归咎于‘天要亡他’,可见其并不知晓自己真正败在了哪里。”
“长安府那位大人随口一提,就能将长安地界之上发生的大小事情信手拈来,便连那原配、奸夫捉奸的小事都能知晓,足可见他对这整个长安城的很多事皆是了解的一清二楚的。”林斐说道,“就似萧何接受了丞相御史府中那些律令图书、山川郡县舆图以及郡县户口之后,这整个天下在他眼中便是没有秘密的。刘邦每次战败之后,带着残兵败将能往哪里逃,逃到哪个地方,当地有多少人,百姓家中有多少粮草,供给军队吃多少时日,能在当地能躲多久,萧何都是清楚的。”
“所以世人总感慨刘邦运气真好!一直在输,每次输了一直在逃,且还总能逃掉。”林斐说道,“因为有萧何,所以他不仅知道往哪里逃,哪里能逃掉,哪里有粮草,还知道逃跑途中每经过一地,当地城中有多少适龄的壮丁可以扩充自己的兵马,将其招纳入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所以,他一直在输,一直在逃,军队却随着他的输与败逃,人数越来越多;那霸王率八千子弟东渡,是不世出的将星,多少次战场之上以少胜多,可却越赢,手头的军队越少,到最后,手中精锐尽数打光不是没有缘由的。”林斐说道。
“那霸王项羽百战百胜,乃不世出的将星,勇猛千古无二!人亦孤傲,不肯过江,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温明棠接话道,“英雄谢幕,真真是悲壮至极!可即便过了江,他又要拿什么来应对刘邦?纵江东父老怜惜,自愿抛家舍业的跟他起兵上战场。若是不知自己败在哪里,哪怕他继续赢,可每场战斗,即便是胜者也必有伤亡。即便他依旧百战百胜,可随着每一场胜利,他的军队还是会越来越少,其结局并不会有什么变化,无外乎再来个四年的楚汉相争罢了!”
“所以任霸王再厉害,再如何百战百胜,还是会输。”林斐看着面色凝重的虞祭酒,转了转手里早已喝空了的茶杯,说道,“而且……越是厉害,越是不世出的将星,谢幕之时越是悲壮,越是为戏台之上的人所千古传颂,便越发的衬出楚汉相争最后的胜利者这一场胜利的份量究竟有多重。”
想到戏台之上传唱的那些“霸王别姬”、“乌江自刎”的故事,虞祭酒叹了口气,喃喃,“我记得项羽最后率军逃跑时身边仅有二十八骑,逃至乌江时只剩他一人了,军队已尽数打光了。似这等孤身一人的光杆司令与对面数十万人之间的差距,自是再如何不凡的将星也无法磨平的!即便如此,其一人应对追兵也未尝败过,吓的追兵不敢上前,没有人敢上前索他的性命。最后便连死,也是他自刎而死的!能取走他性命的只有他自己!当真是勇猛千古无双的万人敌也!”
“越是勇猛千古无双!越是万人敌……”温明棠接话道,“就似是对手越是厉害,越能衬出最后胜者的不凡一般。那猴子不管多厉害,都不可能翻过那压住他的五指山。这场楚汉相争,从一开始就是项羽解不了的死局。”
“古往今来,这等无解之局被称为阳谋。”林斐淡淡的说道,“比起再高明的阴谋都有迹可循,能寻出破绽来化解,似这等任他再厉害也无法化解之局被称为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