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江夏的手,直到看着他把两支笔都紧紧攥在手心里,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几分。
江夏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支笔。一支扭曲残破,一支崭新锃亮。一旧一新,仿佛两个人生命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周所长的目光又落回那两支笔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小陈可怜啊……这么大了,连个后代都没有。好不容易娶了个叫德英的媳妇,结果出了趟海,就一直没见着回来。”
“组织上只说因公牺牲,具体怎么回事,到现在也没个确切说法。他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苦啊!他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工作上,像是要把自己累死……”
“十多年了啊……”
江夏的瞳孔猛地收缩。
出海。
没回来。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艘船,一片海,一个女人抱着什么东西,纵身一跃。
他知道一些事。那些事还没解密,还不能说。
但他知道,那个年代,有多少人就是这样消失的。
他们不是失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活在机密文件里,活在永不公开的档案里,活在有些人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里。
可陈工不知道。
陈工只知道自己的媳妇出海后就再也没回来。他等着,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这支笔被顶得面目全非,还是没等到。
周所长不知道那些。
江夏不能告诉他。
江夏只能攥着笔,摩挲着笔帽上那些被一下一下顶出来的凹痕。
有些事,不能说,不能提。可江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陈工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为什么要用那支钢笔死死顶着腹部还笑着说“还好”。
有些人活着,是用工作把心里的洞填满。
周所长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泄了气一般,身体软软地靠在椅背上,额头上的虚汗更多了,脸色白得吓人。
孟超医生二话不说,抓起听诊器就按在他胸口。听了几秒,脸色一变,转身对江夏说:“帮忙,把他扶到病房去。立刻。”
江夏和大老王七手八脚把周所长扶起来。老人的身体轻得让人心惊,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一根根肋骨。他们把他扶进一间空病房,让他平躺下来。
孟超医生迅速做了检查,量血压、听心率、叩肝区。做完之后,他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吗啡。”他对护士说,“最后一支进口的。”
护士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身从那个贴着红色标签的配药柜里取出一个小药瓶。孟超医生接过,熟练地抽取药液,注射进周所长的手臂。
周所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舒展开了一些。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舒服多了……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