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低头看着胸前染血的枪尖,青铜面具下的脸孔扭曲到极致,口中喷出大口黑血,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常二郎低头,看着怀中安睡一般的娜仁托娅,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温柔得让人心碎:
“托娅,我给你报仇了。”
他缓缓抬起头,赤红的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漫天残雾、远方溃逃的瓦剌铁骑。
黑沙谷的风,还在吹。
可那个摇着金铃、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草原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蓝玉策马而来,立于常二郎身侧,银甲染血,声音沉如古钟:
“二郎,逝者已矣,将士们还在等你。”
常二郎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人,立于漫天风沙之中,像一座永不崩塌的丰碑。
远处,猛可帖木儿的铁骑早已军心大乱,仓皇溃逃。
地底,地穴连连塌陷。
天空,紫雾渐渐散去。
黑沙谷的血火渐熄,残阳如血泼洒在漠北草原之上,将万里黄沙染得一片凄红。
战后第三日,常二郎谢绝了蓝玉令他先行归营休整的安排,只带着两名亲卫,一骑快马,驮着娜仁托娅遗体,往黑沙谷西北三百里外而去。他记得姑娘生前说过,她的故乡在一片春日开满金莲花的草原,风一吹,便如漫天星辰落了地。
他寻了整整一日,终在一片背风向阳的缓坡上停住。
此地临着一弯浅浅的沙泉,草色虽尚枯,却已能窥见地底新芽,待到春风一渡,必是漫山遍野、繁花如海。
“便是这里了。”
他翻身下马,声音平静得可怕,眼底无泪,却藏着比漠北寒冰更冷的寂然。亲卫动手掘土,他却亲自执铲,一铲一铲,将黄沙轻轻拨开,指节磨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棺木极简,只以整段松木打造,他亲手将娜仁托娅安放其中,替她理好鬓发散乱的发丝,擦去脸颊残存的血污。姑娘安安静静躺着,仿佛只是睡去,眉眼依旧是初见时那般清灵倔强。
他自怀中取出那枚裂成两半的金蛊铃——铃身早已扭曲,音舌断折,是她魂断之时,脱手坠地摔碎的信物。
常二郎指尖抚过铃身裂痕,指腹微微颤抖。
他将半枚铃铛,轻轻放在娜仁托娅枕侧,用一方素帕裹好,随棺同葬。
另一半,则用红绳仔细系好,贴身挂在心口,铃身冰凉,贴着肌肤,便如同她还在身侧,摇铃轻笑。
填土、落石、立碑,碑上无字,只刻了一支小小的、尚未绽放的金莲花。
他没有哭,只是长跪在坟前,从清晨直至日暮,背影孤峭如松,一动不动。
漠北的风掠过坟头,卷起细沙,轻轻落在碑前,像是天地也在垂泪。
蓝玉亲率数十亲卫寻来,立于坡下,默然伫立,不敢惊扰。他一生见惯沙场生死、铁血别离,却从未见过这般哀而不伤、痛而不言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