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少卿见状缓步出班,她本是尚仪局出身,在宫中沉浮数十载,深谙言辞分寸,嘴上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引经据典、援古证今,于她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她神色从容,先向帝座躬身一礼,再抬眼看向一众争执不休的官员。
“诸位大人屡屡以衙门用度为由,拒不分银予养济寺,可曾读过先贤典籍?《周礼》有云:以保息六养万民:一曰慈幼,二曰养老……古来圣王治国,首重恤孤养老、安抚困穷,此乃国之根本、仁政之首。
此番抄没之银,本是贪吏搜刮民脂而来,归还给流离百姓,合于礼法、顺于民心。诸位只顾一衙一己之需,漠视孤苦无依之人,与古之贤道相悖,与陛下体恤万民之心相悖,莫非诸位觉得,各部衙门开销,比万民生计、朝纲仁德更为紧要?”
她句句紧扣礼法大义,将邹少卿的肺腑之言,抬到礼制与仁政的层面。
方才还强词夺理的几人,被他句句堵回,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讷讷难言。
温以缇听在耳中,心中暗叹,说得极好!!
这番引经据典、立论端正,连她都一时想不到更切中要害的说法,这位从前在尚仪局的老人,果然口才厉害。
而陈少卿并未与众人正面争锋,而是另辟蹊径,从仁德、安稳、长远治理徐徐而言。
她出列和声说道:“养济寺所争,非为一己,实为安定地方。流民若无所养,必生纷乱,四方不宁,则诸司政务皆难安稳。今日予养济寺几分银钱,便是为朝廷减几分忧患。此非夺诸司之利,实为共护朝局、共行仁政。”
陈少卿话音刚落,便有一位刑部官员出列拱手,面色冷峻,毫不留情地回怼道:
“陈少卿此言,未免过于危言耸听。流民虽需抚恤,却需量力而行。如今国库空虚,各部银钱皆捉襟见肘,若一味开此先例,各部皆以此为由纷纷请银,朝廷何以为继?岂能因养济寺一言,便坏了国家法度、各部平衡?”
此人话音一落,不少官员暗自点头,显然对此表示认同。
就在此时,胡寺丞出列。她素来以严苛严谨闻名,博闻强记。
“这位大人此言,差矣!我大庆律例,明明白白写着:赃罚之款,归于罪所,以补民损。这笔银钱,本就是贪墨之财,是从百姓口中夺食而来!养济寺收容无家可归之民,正是最大的受害者。将赃银归之于民,补之于民,这叫循律办事,何来坏了法度?
再说,各部银钱紧缺,为何独独养济寺要为各部让路?仁政,便是要先救穷途末路者!若连这基本的律法与仁心都要权衡利弊、分出轻重,那我大庆的朝堂,究竟是法大于天,还是权大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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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寺丞严丝合缝,直接将对手的平衡言论,驳得站不住脚。
而一旁的吴寺丞见状,若只硬碰硬,恐生旁议。她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接话。
“胡寺丞所言,乃是律法之正。吴某不才,想从实际之处再补两句。”
吴寺丞拱手一笑,语气平和,“诸位大人,不妨放眼天下。流民聚则乱,散则安。今日这笔银钱,若是入了各部库藏,不过是填补了一纸账目上的亏空,多了几分结余。
“可若是入了养济寺,便能换来四方流民的安分守己,换来天下百姓的归心。养一人,则少一乱源;安一户,则稳一方疆土。诸位大人身居高位,既要管好衙门的银钱,更要守好这江山的根本。
这几分银钱,看似是给养济寺,实则是替诸位大人、替陛下,做了一份最划算的决定!”
王少卿以典籍正其理,邹少卿以实情动其心,陈少卿以大局稳其势,再加上温以缇居中统筹,胡、吴二位寺丞从旁佐证,几人一唱一和、相辅相成,竟在各部衙门虎视眈眈的争抢之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除邹少卿外,其余几位女官皆是头一回在朝堂之上与人据理力争,一番辩驳下来,满朝文武竟谁也讨不到一点好处。
这也是女官群体,第一次在文武百官面前,留下如此清晰鲜明的印记。
往日众人只当温以缇是独一份的例外,可今日陈少卿、王少卿、胡寺丞、吴寺丞四人齐齐站在殿前,以实力证明,她们同样出色,不仅胜任其职,其才其德,丝毫不输同列的男官。